读《在峡江的转弯处》被深深触动。这本书的力量,恰恰来自它“不像是这个时代会有的故事”——一个县委书记,铁腕反腐后辞官做公益,而且这一切都不是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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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读后感:一条“远看是前行,近看是归乡”的路
全书七个部分——母亲、爱人、基层九年、清华、留美、巴东县委书记、公益——表面是时间顺序,读进去会发现有一条贯穿始终的暗线:一个人如何把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干净”与悲悯,在越来越复杂的处境中一寸一寸地守住,最后变成一种自觉的人生选择。
第一层触动,来自母亲。 陈行甲的母亲贫穷到借盐给更穷的村民,把家里唯一一件的确良衣服送给没钱买结婚衣服的女孩。她教给他的不是大道理,而是一句极其朴素的话:“衣服再破也不能把它弄脏。”这句话后来变成了巴东精神里的“干净”二字,也变成了陈行甲一生护身的底线。读到这里会意识到,他后来所有的“不妥协”,源头不在官场伦理,而在一个农村母亲的身教里。
第二层触动,来自他在巴东的“提着脑袋当领导”。 到任之初,光天化日之下就有人把20万港币装进盒子送进县委书记办公室;一个300万的项目还没开工,就上下送出120万。他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亲自签字双规或抓捕的官员和不法商人多达87人,牵出包括县长、县委副书记在内的多名县领导。代价是具体的——有人扬言“搞死他”,他在回老家扫墓时被戴头套的歹徒殴打,肋骨断了2根,手指断了4根,座驾一度加装防爆装置。读这一段时的震动在于:这不是小说里的孤胆英雄,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用肉身对抗一整套已经烂掉的生态,而且他清楚代价是什么。
第三层触动,来自那个“转弯”。 2015年他被评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仕途被普遍看好,2016年任期届满面临提拔,他却选择了辞官。他的解释只有八个字:“人生上半场求存,下半场求真。”下半场他去了深圳,创办恒晖公益基金会,做儿童大病救助,做的不只是“找富人筹钱给穷人付医药费”,而是试图探索因病致贫的规律性解决办法,把一场公益做成“社会实验”。这个转弯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证明了他的“为民”不是身份给的,是他自己选的——脱下县委书记的外衣之后,他仍然在做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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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陈行甲真正难得的地方
把书合上之后,真正留在脑子里的,不是“反腐书记”这个标签,而是几个更根本的品质。
第一,在污浊中守住“干净”的能力,而且守得毫不勉强。 很多人的廉洁是被动的——不敢贪,或者没必要贪。陈行甲的“干净”有一种主动的、近乎本能的质地。母亲教给他的“干净”不是道德表演,而是一种生活习惯:衣服再破也要穿得干干净净,做人再难也要做得清清白白。正因如此,他在巴东反腐时的愤怒是真实的——他是真的觉得那些“摁着叫花子拨眼屎”的行为“怎么下得去手”,而不是在做一场政治姿态。
第二,理想主义落地的行动力,这是最稀缺的一种组合。 有理想的人不少,能行动的人也不少,但把两者结合到陈行甲这个程度的人极少。他不是一个空谈“为人民服务”的人:他在巴东首创“屋场院子会”,把贫困户认定权交给乡亲;他用信息化手段解决百姓办事难;他为了推广巴东旅游,从3000米高空跳伞直播,亲自唱MV。有书评人说他“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更难得的是,他同时还是一个坚定的行动者”。理想主义如果没有这种笨拙而具体的行动力支撑,就只是自我感动;陈行甲的可贵在于,他愿意为理想做那些不优雅、不轻松、甚至带着风险的事。
第三,一种罕见的“完整性”——他不被任何单一身份困住。 很多官员一旦离开体制就失去了重心,陈行甲没有。辞官之后他写了这本书,稿费和版税一分不留全部捐进基金会。面对公益高薪的争议,他选择交棒减薪,而不是用“清贫”人设来迎合舆论。他的内在逻辑从头到尾是自洽的:做官是为了做事,做公益也是为了做事,写书筹钱还是为了做事。 身份在变,那个“做事”的内核没有变。俞敏洪评价他“有胆、有趣、有爱”,《人民日报》说他“一身正气,一身杀气,一身朝气”,说的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一个没有被角色吞噬的人。
第四,他让“理想主义”这个词恢复了它本来的重量。 我们这个时代谈论理想主义时,常常带着一丝轻飘的、甚至是嘲讽的语气,仿佛理想主义等于天真、等于不懂现实。陈行甲的故事恰恰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地看见了现实的复杂和肮脏——官商勾结的猖狂、人身安全的威胁、同僚的不配合、舆论的反复——但他仍然选择不“戴着面具做人”。真正的理想主义从来不是没见过黑暗,是见过了黑暗之后,仍然决定做那个点灯的人。
这本书之所以让人读完久久不能平静,或许正是因为陈行甲的存在本身构成了一种追问:如果一个人可以在最不可能“干净”的位置上守住干净,可以在最该“顺势而上”的时候选择转身,那么我们自己在各自的“峡江转弯处”,到底在守住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