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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套《元史》,从接到皇命到全书完成,前后用了两个时段,加起来大约331天。

整套《元史》,从接到皇命到全书完成,前后用了两个时段,加起来大约331天。

中国历史上一共有二十四部正史,每一部都被视为一代之盛事,哪怕是仓促之作,也要数年。

元史这个速度,放在史学界,到今天都还是个独一无二的记录。

快到这种程度,代价当然不会是零。

这件事得从朱元璋说起。

1368年,明朝刚刚建立,蒙古人还没有完全退出历史舞台,北边还在打。

按照惯例,推翻前朝之后,新朝要为前朝修史,以示正统传承。

朱元璋下令修元史,总裁官是宋濂和王祎,动员的编修官员加起来大概二三十人。

1369年正月开始,七月就完成了第一稿,用了188天。 因为前期找到的史料不完整,1370年又开了第二轮,从正月写到七月,补了143天。

前后加起来,331天。

编修的主要依据是元朝的"实录"(即历代皇帝的日常起居注和政务记录)以及元朝留下的部分档案文书,这些材料明朝初年还能找到一部分。

但元朝横跨欧亚,蒙古人记录本朝历史的方式和汉族政权差别极大,大量文书用的是蒙古语,或者用八思巴文(元朝创制的一种拼音文字)书写。

这些东西对于宋濂等人来说基本是天书,完全没有能力处理。 他们能用的,只有翻译成汉文的部分,以及汉文的行政文书。

一个明显的后果是,同一个人在书里出现了好几次,名字不一样,故事大同小异,但编修者不知道这是同一个人,于是给他们分别立了传。

蒙古人名字音译成汉字,光是"拔都"这两个字就有好几种写法,当年的译者随手就写,不同段落里各写各的,结果流传下来的文本里,同一个历史人物可能会以三种不同的名字出现。

这种情况在元史里到处都是。清代学者钱大昕花了大量精力去校勘元史,光是发现并记录下来的"同名异人"和"同人异名"错误,就整理成了一本厚厚的专著。

这还只是名字的问题。

元朝历史有一个核心原始文献,叫《蒙古秘史》,记录了成吉思汗家族的兴起和蒙古帝国早期的历史,里面有大量其他来源找不到的第一手叙述。

但这部书是用蒙古语写的,明代官员把它逐字逐句音译成汉字,意思就压根没有翻译,只是用汉字来给蒙古语标音。

也就是说,你看着是一页汉字,但读出来之后,那是一串蒙古语。

想读懂这本书,得先学蒙古语。

这还没完。蒙古帝国鼎盛时期,伊利汗国、察合台汗国、金帐汗国分布在中亚和中东,这些地区留下了大量波斯语文献,记录了当时蒙古统治者的所作所为,细节比汉文史料丰富得多。

要研究忽必烈和他的兄弟们之间的关系,要搞清楚某次大规模西征的来龙去脉,不读波斯语史料根本不行。

拉施特丁(Rashid al-Din)写的那部《史集》,用波斯语写就,对蒙古帝国的记录极为详尽,但直到20世纪才有了完整的俄文和英文译本,中文全译本更晚。

于是,要想严肃地研究元史,光读中文文献还不够,还得懂蒙古文、波斯文,最好再能读一点阿拉伯文和西藏文。

中国史学界能同时掌握这几种语言的学者,今天数一数,不过寥寥数人。

20世纪初,山东学者柯劭忞觉得实在看不下去了,花了将近三十年,重新写了一部《新元史》,补充了大量被元史漏掉或写错的内容。

民国十年(1921年),这部书被列入正史,以至于"二十四史"之说在民国时期变成了"二十五史"。

一朝的历史正史被重修,这在中国史学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说元史难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材料本身是天花乱坠的残局,语言门槛又把大多数人挡在门外,倒腾进去之后,还要面对那331天留下的烂摊子。

有些学者进去了,从此就没再出来,把一辈子的精力全消磨在了蒙古人名字的对应关系上。

参考来源:
① 柯劭忞:《新元史》,民国国史馆出版,1921年(收入《二十五史》)
② 韩儒林主编:《元朝史》,人民出版社,1986年
③ 蒙古族研究院编:《蒙古秘史》汉语注释本,内蒙古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