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中祥符二年，公元1009年，汴京城。

一个从福建崇安远道而来的书生，第一次踏进这座帝国都城的朱雀门，满眼是御街两侧的酒肆茶楼，满耳是夜市摊贩的叫卖声。他叫柳三变，字耆卿，父亲柳宜历仕南唐与宋朝，兄长柳三接、柳三复也走上了仕途。照这家里的路数，柳三变来汴京，就是来考进士的。

他确实来考进士的。只是这座城市太热闹了。

汴京的夜晚，勾栏瓦肆灯火连片，歌声酒气从朱漆大门缝里往外飘。柳三变有填词的天赋，随手一首，当晚就能在歌楼里传开。歌女们喜欢他的词，酒客们喜欢哼他的调，他在这片热闹里越陷越深，科举的事一拖再拖。

就这么过了几年，到大中祥符年间，他去考了。

落第。

考完之后，他写下了一首《鹤冲天》。词里有两句，后来传遍天下——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还有一句更狂："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意思是：有才的人，穿白衣也是宰相命，功名算什么。

这两句话气是出了，词也传开了。传进青楼，传进市井，传来传去，最后传进了宫里。

麻烦从这里开始。

南宋叶梦得在《避暑录话》里记下了后来发生的事：柳三变经过多次尝试，终于又一次过了考试，名字已经在进士名单上。宋仁宗赵祯审阅名单时，看见"柳三变"三字，想起了那首《鹤冲天》，提笔把他的名字划掉，说了一句话：

"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到手的进士出身，就这么没了。

换另一个人，遭了这种事，或许就此心灰意冷，或许埋头苦读、低调重来。柳三变没有。他把这段遭遇改造成了自己的另一块招牌，开始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皇帝让他去填词，那就填，名正言顺。

从那以后，他彻底放开手脚，专心做一件事：填词。

他走遍了北宋的繁华之地，杭州、苏州、扬州，哪里有歌楼，他就在哪里驻足。他和歌女们的关系，不是居高临下的恩赏，而是真实的来往。她们给他提供素材与灵感，他给她们量身填词，配上流行的曲调，让她们有更好的立身之本。两相成全。

他写的词，格式上和当时主流完全不同。

宋初词坛以"小令"为主，三四十字，五六十字，意境含蓄，给文人圈子看的。柳三变偏要写"慢词"，篇幅长，节奏慢，像讲故事一样，把一个场景、一段情绪，一层一层铺展开来，让普通人也听得懂，跟着唱得出口。

《望海潮》写杭州的繁华，开篇"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笔墨铺张，气势阔大；《雨霖铃》写离别，"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直写人心最深处的难舍难分。这些词不是摆在书案上的文章，是活在口耳之间的声音。

叶梦得在《避暑录话》里留下了一句话：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

市井里有多少水井，他的词就传到多少地方。

这么蹉跎了二十多年，柳三变还是没彻底断了出仕的念头。

景祐元年，公元1034年，宋仁宗下诏，对年岁较长、屡试未第的举子放宽标准，柳三变终于考中进士。那一年，他大约四十七岁。

入仕之后，他做过睦州团练推官，做过余杭县令，做过盐监，做过泗州判官，职位始终在低处打转，仕途从未真正顺过。晚年在润州（今江苏镇江）辞世，身后萧条，连安葬的费用也无处张罗。

据南宋周煇《清波杂志》记载，是他生前相识的歌女们，自发凑钱，为他置办了身后事。后人把这件事称为"群妓合金葬柳七"。

柳七，是他的排行，兄弟里的第七个。

他一生留下词作两百余首，是两宋存词最多的词人之一。慢词这条路，他是头一个大规模铺开的人。后来的周邦彦、姜夔、吴文英，各走各的高峰，但这条路的起点，在柳永这里。

一个被皇帝从榜单上划掉的人，用二十多年的流落与坚守，把宋词推进了一条全新的河道。



【主要信源】
1. 叶梦得《避暑录话》，南宋·叶梦得著（记载仁宗划名事及"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
2. 周煇《清波杂志》，南宋·周煇著（记载歌女助葬柳永一事）
3. 柳永《乐章集》，北宋·柳永著（柳永词作原典）
4. 《宋史》卷四百七十一《文苑传》，元·脱脱等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