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圈里看到甜菜。

想起家乡的棉花田。

我的老家高密，在计划经济时代，是产棉区。每一个生产队都要种棉花。

种棉花很辛苦，因为棉花特别容易招虫，不仅三天两头打农药，还要捉虫，驱虫。

驱虫是在地头点燃一些什么植物，产生浓雾，驱逐成年虫蛾，阻止它们到棉田产卵。

但这并不能一劳永逸，总有蛾子会在棉田产下万恶的后代。

我们小孩，早晨就会带着小瓶子去棉田捉虫。

早饭前把虫子送到生产队，以虫子的数量换算成公分。

棉花还要修剪打茬，不让它徒长浪费养料，影响棉花产量，这个活，是大人干，小孩分辨不出哪些枝丫是需要打掉的。

再然后就是三天两头打农药，三天不打药，棉铃虫就会把鲜嫩的棉桃吃空。

棉花还是嫩棉桃的时候，是甜的，非常甜，像水果，作为一个嘴馋的孩子，我尝过。

打1605，剧毒农药。

农民不懂防护，大热天背着喷雾器在田里打药，连口罩都不戴，吸入太多农药气雾，就会中毒，噗通一下，连人带喷雾器一起栽倒在地。

人们大呼小叫地涌上去，抬上马车，拉到公社医院打打吊水，好了，回来继续打药。

谁都没把农药中毒当回事，每年都会发生好多起。

这要搁现在，还了得？

也是因为棉花打药频繁，1605这种剧毒农药，随处可见。

年年有活够了的人，喝1605自杀。也有喝敌敌畏的。

现在，因为1605和敌敌畏是剧毒，不让随便买了。在当年，可遍地都是。

我们去田边割草喂猪，经常会看见空1605农药瓶子。

连我们割草喂猪的小孩都知道，喂猪喂牛的草，不能在棉花田旁边割，因为有农药，猪牛吃了会毒死。

但是，棉花田里都套种着甜菜。

巨大，像椭圆形的大萝卜，也像大号的辣菜疙瘩。

从来没人偷。

甜菜疙瘩实在难吃，人类不吃，再就是在棉花田里套种的，喂猪都怕把猪毒死。

甜菜疙瘩，小时候我尝过，甜得很不正经。

秋天收棉花柴之前，刨出来，运送到县城，算是生产队的经济作物。

甜菜会被卖到糖厂，据说是做糖的原料。

现在想想，甜菜常年暴露在农药中，会不会有巨量的农药残留啊？

当年没人在意这个，我们小时候吃的那种半透明的硬糖，大概就是甜菜做的。

现在经常有人说当年的东西多么绿色无害。其实，只是不懂而已。

这要放现在，暴露在剧毒农药环境中长大的甜菜被拿去做了糖，舆论会炸锅吧。

但我吃过甜菜叶子，那是种在菜园里的甜菜，采了叶子，焯水后蒜泥凉拌，很好吃。

偶尔想起过去，会有很多感慨。

种棉花的苦，是从头到尾。

棉花盛开了，白而蓬松，挑在棉花枝上，像一朵朵胖胖的云。

我们老家把采摘棉花叫拾棉花。腰上系一个巨大的布口袋，两手在棉花上忙碌，把棉花采摘进口袋。

棉花成熟之后萼瓣坚硬尖锐如剪刀尖，扎得手少皮没毛，很痛。一趟棉花拾到头，挂在腰上的布袋塞满棉花，像怀了十胞胎，坠得腰生疼。

棉花收完后，还要拔棉花柴。

小小的棉花，像一株一株的小树长在地里，要用特殊工具，一棵一棵拔出来，分到各家各户做烧火柴。

拔棉花柴很辛苦，我干过，不一会手上就会起水泡，但又必须拔，因为棉花根系过于坚硬，不拔出来，影响下一茬庄稼的种植。

拔棉花柴虽然可恶，但正宗高密炉包，却必须是棉花柴生火做出来的口感才最正宗。

一直想写关于棉花的散文，但一想到种棉花的苦，就没法心平气和。

分田到户后，没人愿意捱着苦累去种棉花了，有一年，母亲还是种了一亩棉花，棉花不卖，说给我们姐妹三个做陪嫁的棉被，说自己种的，比买的好。

前天梦到父亲和姐姐，才想起，快到寒衣节了。

他们知道我是个怕冷的人，来梦里见我，这几天很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