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戴云

6小时山路9.44公里，累计爬升1371.2米，消耗热量3380千卡。这组数据相当于什么？

亲历那次“山岳救援”的陕西省渭南市华阴太华路消防救援站站长、华山消防服务队队长颜二斌，为记者做了换算——1371.2米，相当于457层高楼；3380千卡，相当于一个成年人在平路奔跑近60公里的消耗。

2026年11月5日，2026年“新征程上看应急”网络宣传和网评引导活动采访团来到陕西渭南。

华山，自古就被称为“奇险天下第一山”。节假日单日客流动辄超过3万人，最高峰时接近5万人，对消防工作来说，本身就是一道考题。

2023年，渭南市消防救援支队组建华山消防服务队。“定期、不定期对华山景区消防工作进行检查，加强节假日和旅游高峰期的消防隐患事故排查，以及应急救援和维护景区安全。”渭南市消防救援支队支队长武敏说。

采访中，华山消防服务队队长颜二斌透露了一段亲身参与的救援案例。而这起刻进他记忆的生死救援，却从“一条位置说不清的警情”开始。

找到伤者是考验，运下山也是考验。

2025年10月27日19时30分，渭南市消防救援支队接到出警指令：华阴市王道岭村发生人员坠崖。华阴太华路消防救援站迅速集结队伍，携带救援装备前往处置。

时隔一年，颜二斌依然认为——这起坠崖救援，从接警那一刻起就不简单。“行进途中，我们和报警人联系，只得到短短三句话：人滑落悬崖了，具体落点不清楚，跌落者联系不上。”

“也就是说，只知道人跌落到崖下，却不知道崖在哪里。”颜二斌说，山岳救援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没有坐标，无法与伤员对话，没有可以直接接近的路。面对这次“三样都没有的”救援，只有6名队员、一车装备、一个地名和诸多疑问。

当天20时许，颜二斌和队友赶到华山山脚，迅速和辖区派出所商量救援方案。“报警人是外地人，说不清自己在哪里，只能描述走过的地方有什么标识。”

怎么办？颜二斌迅速找熟悉路况的村民带路。可当村民听完情况，直接表示“太远！”

颜二斌说，这等于同时关掉了两条路。第一条是“看”的路——无人机飞不到，空中侦察给不了落点；第二条是“快”的路——没有道路可以通行，车辆和快速投送都进不去。

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队员背着装备徒步进山，边走边找。深秋之夜，天黑路滑，气温骤降，而队员还背着10公斤装备。

天黑路滑，气温骤降，队员背着装备徒步进山。

“途中，有一段70度斜坡需要攀爬，能借力的地方极少，只能贴着坡面一点点向上挪；再往前，还要穿过一段只有一人宽的窄路，一侧是沟壑，一侧是峭壁，脚下没有余量，一步踩空就没有第二次机会。”颜二斌说。

华山不少地方，一侧是沟壑，一侧是峭壁。考验着消防救援能力。

“其实，这样的路，慢是安全的，快是危险的。可我们不能慢——因为坠崖的人等不起。”颜二斌记得，途中他曾问随行村民“大概多久能到事发地？”村民乐观估计“要第二天早上”。

但是，救援队最终只用了不到6个小时，就于凌晨2点45分赶到报警人所在区域。“不是路变短了，是没人敢耽误。我们心里都清楚：耽搁一分钟，坠崖者就多一分危险。”

这6个小时到底经历了什么？在颜二斌保留的一张运动手表截图中，记者看到这样一组数据——6小时9.44公里，累计爬升1371.2米，消耗热量3380千卡。

颜二斌解释，1371.2米相当于457层高楼，3380千卡相当于一个成年人在平路奔跑近60公里的消耗。

可是，虽然见到了报警人，但难题又出现了。“坠崖者在哪个具体位置、伤在了哪里、还有没有意识，全都需要再侦察。”颜二斌说。

真正的难题出现了——深夜在山里救援，对队员来说是心理状态和救援能力的双重考验。而这次救援，还有几大难点。

第一难，是看不见。夜里没有山体轮廓，光源有限，视线被死死限制在眼前一小片，救援人员只能贴着岩壁，一点点向下摸索，靠身体触感去“读”崖壁的形状。

第二难，是一个人的孤独。下降的是单名队员，低温和黑暗同时压过来，手指发僵、判断变慢，任何一个迟疑，在崖壁上都会被成倍放大。

第三难，是在崖顶的队友。上面的队员一分钟都不敢松神，只能通过手里的对讲机不间断沟通，一边掌握救援进度，一边让下面队员始终知道：绳在上面，人在手里。

第四难，也是必须迈过去的一关，是近乎90度的峭壁。前面6小时爬升已将体能消耗殆尽，这时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终极检验。

“队员从崖顶向下搜索，途中不断规避落石与岩块。下到80米左右时，终于找到了坠崖人。”颜二斌说，是一位女士，发现她以后，队员将提拉捆绑系统固定在她身上，逐处确认锁扣绑带并做好双重防脱措施。然后，崖顶与崖壁的队员协同匀速提拉，防止摇摆撞击岩壁。历经近两个小时，终于将她救到崖顶。那时，已是清晨5时50分。一夜没有休息的队员，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颜二斌直言，现在想来，最后80米是整场救援最难跨越的距离，也是队员们与死神最短的距离。

“山岳救援属综合型、高风险救援场景，涉及野外生存、高空救援、天气突变、地形复杂等多重不利因素。”渭南市消防救援支队消防灭火和特种灾害救援科科长张胜涛认为，如果不具备过硬的综合素质和救援技能，非但无法完成救援任务，还可能造成救援人员的伤亡。

2018年，根据中共中央《深化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公安消防部队、武警森林部队退出现役，成建制划归应急管理部，组建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

张胜涛结合自身经历说，这次改革转制，消防救援队伍从应对灭火救援，向“全灾种、大应急”转型。建设山岳救援专业队伍，成为补齐山岳救援领域短板的重要举措。“补齐短板，才能更好地守护人民安全。”

2019年11月，国务院新闻办举行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组建一周年新闻发布会。

关于“大力提升队伍履职能力”，参会的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诸多关键信息。比如，着眼“全灾种”“大应急”任务需要，着力从救援理念、职能、能力、装备、方式、机制等6个方面推动队伍转型升级。在全国分区域布点组建27支地震、山岳、水域、空勤专业救援队和6支跨国境森林草原灭火队伍，组建中国救援队并实施了跨国救援。

张胜涛直言，在悬崖峭壁、深山密林等高风险环境下的实战化、高频次训练，不仅是对指战员生命安全高度负责的态度，更是提高过硬本领的重要途径。

在悬崖峭壁等高风险环境下的实战化、高频次训练，是提高过硬本领的重要途径。

渭南市消防救援支队支队长武敏认为，打造山岳救援专业队伍，可以将专业队建设的理念拓展至建筑火灾、水域救援、陆地搜救、危化品救援等全领域，进而推动队伍专业化水平整体提升。

后记

天还没亮透，石阶上就已经响起消防队员的脚步声。

面积159.28平方公里的华山，有19个进山峪口，16372级台阶。

“巡查难、登高难、取水难、转运难，每一步都比山下艰难百倍。我们必须把更多功夫下在事前。”华山消防服务队队员耿秦凯说。

“不管山岳地形多么复杂，不管山野环境多么险恶，只要有发生危险的可能，只要存在一线生机，就必须攻坚克难、向险而行。”张胜涛和多位受访者均表示——这是他们职责所在，也是使命所在。

（本文图片均据陕西省渭南市消防救援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