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秋天,在瑞金城南河背街的一家照相馆里,二十六岁的杨厚珍抱着女儿罗镇涛坐定,留下了一张合影,照片中,她的一双小脚格外明显。
拍完这张照片后不久,罗炳辉对她说:部队要走了,孩子不能带。
她抱着孩子最后亲了一口,含泪送给了瑞金的两户人家。
中央红军长征前前,对随队女红军定了几条硬杠杠:必须是共产党员,必须有独立工作能力,必须身体过硬能适应艰苦环境,孩子一律不得带在身边。
按这三条去卡,一个缠过足、走路都费劲的小脚女人,哪一条都够不上。杨厚珍最终被批准随队,编入干部休养连,以“休养员”的身份上路,名义上是因为她是红九军团军团长罗炳辉的妻子,实际上是因为她自己反复申请,争取来的。
在当时,别的女红军放开裹脚布,脚还能多少恢复一些功能,杨厚珍的脚放开了,也只是从“缠过的脚”变成了“走不快的脚”。她就用这样一双小脚,踩着湘南的碎石和贵州的冻泥,踏上长征征程的。
她是唯一一个用一双小脚走完长征的女红军,差一点就死在长征途中。
一天,行军途中敌机俯冲下来,一颗炸弹在她身边炸开,她不能跑,弹片切进她的头部和腰部,那件从瑞金穿出来的棉大衣被炸得稀烂,她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傍晚休养连就地休整,康克清带着几个姐妹过来,想跟“遗体”告个别。康克清蹲下去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突然看见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喊起来:“大姐还活着,我看到她眼皮在动!快找医生!”傅连暲赶来后,把她从已经准备下葬的状态里拉了回来。她昏迷了一个多月,后来被定为三等残废。
在同一个时间里,罗炳辉承担的是中央红军最不讨好的角色。红九军团从长征一开始就被放在后卫位置,专门干收容主力掉队人员、阻击追兵的活。
湘江一战之后,中央红军折损过半,红九军团在后卫上被追兵反复撕咬。1935年4月的老木孔,红九军团脱离主力、孤军被困在乌江以北,实际兵力约三千人,下辖三个团,而追上来的是黔军犹国才部五个团。罗炳辉连夜把部队整编成十七个连,实际战斗人员只有一千五百余人,利用山谷地形设伏,硬是把五个团打垮了。
那一仗之后,红九军团继续单独行军,一路打到与主力会合,周恩来后来把这支部队叫作长征中的“战略骑兵”。
1935年红一、四方面军会师之后,这对夫妻被历史拆向了两个方向。
罗炳辉随红九军团留在红四方面军,南下川康边;杨厚珍跟着中央红军继续北上,1935年10月先到了陕北。到陕北后,她因为长征中负伤留下的三等残废,被安排进红军荣誉军人残废医院医治休养。
在医院里,她和指导员刘正明有了感情。刘正明在长征中失去了右臂,是个伤残老红军。1936年12月,杨厚珍生下了她和刘正明的女儿刘凤英。
罗炳辉到达陕北已经是1936年10月,他得知杨厚珍在医院里生了孩子,火气上来,拔了枪要去医院。周恩来和朱德出面做工作,才把他拦下来。
1937年4月,经毛泽东批准,两人正式离婚。这场离婚在公开材料里没有留下互相指责的话,只有一种近乎沉默的分离。
抗战爆发后,罗炳辉到了淮南,在日伪统治的心脏边上拉起了抗日根据地,一直延伸到南京附近,在那里打了六年。
淮南的老百姓不叫他司令,叫他“罗青天”。
有一次,他搭老乡的渡船,老乡认出他,死活不肯收渡船费,他把脸沉下来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要落实在行动上的,渡船费关系着群众的切身利益。
抗战最苦的时候,警卫员从老乡那里买了一只鸡和几个鸡蛋想给他补身体,他把警卫员叫过来说,鸡送它“回娘家”,鸡蛋送它“归原主”。
1942年参谋长周骏鸣要去延安学习,罗炳辉把自己攒下来的五块银洋全给了他,又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双银筷子和一把银勺子塞了过去,说路上万一遇到难处,可以变卖应急。后来周骏鸣在通过国民党统治区时果然遇到了困难,就是靠那副银筷子渡过去的。
根据地闹灾荒那年,他主动提出来减自己的粮食和菜金标准,政治部主任方毅劝他别减,他说“我是司令员,应带头”。
1946年6月,因为常年艰苦奋战,罗炳辉的病情日趋严重。
6月上旬,他带病指挥攻打枣庄的汉奸王继美部,那是他三十二年军旅生涯的最后一仗。打完仗,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陈毅反复劝他回临沂治疗,他才勉强同意。6月21日,他在从峄县返回临沂的途中经过兰陵镇,突发脑溢血,下午五点不幸牺牲,年仅四十九岁。
临沂十万余军民送葬,陈毅主持葬礼,为他的灵柩执绋前导。苏皖边区政府随后发布命令,把天长县改名为炳辉县,一个县的名字替一个人留了下来。
杨厚珍那时已经在延安七里铺的窑洞里,和刘正明、刘凤英一起过日子。刘正明后来因事受到诬陷,被解除职务去当了老百姓,她没有走,跟着他在延安过了六七年平民生活。
1947年胡宗南进攻延安前夕,刘正明的问题得到解决,夫妻俩买了一头毛驴撤离延安,后来经介绍到晋西北的荣军医院工作。
建国后,杨厚珍在文化部体育用品工厂当过厂长,1977年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