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一个小剃头匠站定,肩上横着竹扁担,搭条白围单。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个头刚够把担子挑起来,脸上没有笑。这副家当,比人还高。
民国走街的剃头匠,全套买卖都在这根扁担上。老话讲"剃头挑子一头热",说的就是它。凉的那头是红漆长方凳,三层抽屉:上层放钱,凳面开孔,铜板从孔里塞进去;下面搁围布、剃刀、推子、梳篦、荡刀布、磨刀石。
热的那头是长圆笼,小火炉上坐一只黄铜盆,水一天到晚温着;三条腿有一条直往上伸成旗杆,挂钢刀布和手巾——照片里那三股叉的立杆,就是它。
招揽生意不靠嗓子。一副"唤头",两根一尺多的铁条并着,铁钉从缝里往上挑,"嗡——"一声,老主顾就知道来了。也有吆喝"剃脑壳哟"的。凳子一放,热水一舀,全套十来样:洗头、剃发、修面刮须、掏耳、洗眼、颈上跳刀,暑天还搭推拿刮痧,临走递一把热毛巾。
生意是薄生意。剃个光头八分银毫,理个分头一角,孩童半价;广州价目表排到特级三角,挑担的沾不着那一档。有钱人进店,没钱的找担。
腊月涨价一倍,过年头、端午头、中秋头是三个忙口。行里传句话:"街头街尾占一角,老婆孩子供一桌。"可这行当清代还列在下九流,剃头工十个有八个讨不上老婆。
照片里的孩子,多半不是师傅。这一行的学徒,十二三岁由熟人引荐、找铺保、立学徒状,拜师三年四个月才算出师。学艺期间没工钱,叫"有食无工",一年一套衣裳一双鞋,每月一两元凉茶费;白日打杂、拉布扇、磨剃刀,夜里练站功腕力,左手举木梳,右手拿小木棒贴着梳背来回走。出师那天,师傅给一套工具,才算能自己吃饭。
他肩头那条白布,白天围在客人脖子上,赶路时给自己垫肩。一副担子带齐热水、刀、凳子和镜子,走哪儿算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