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观察 禁止有罪推定和无罪推定

“无罪推定”是更完整的原则表述，“禁止有罪推定”是更贴中国实务的禁令表述——它们不是同一个东西，也不是谁替代谁。这次草案选后者，是有意为之。

一、两个概念在规范功能上并不等价

从法教义学看，它们的指向不一样：

无罪推定（presumption of innocence）是“正向确立”：判决确定前，被追诉人在法律上处于无罪地位；控方承担全部证明责任；疑点归被告；不得强迫自证其罪。

禁止有罪推定是“反向禁令”：你不能把还没判的人当罪犯办，不能用“就是他干的”去倒找证据，不能让嫌疑人自证清白，不能舆论先定罪。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4条第2款用的是“应有权被视为无罪”。我国现行刑诉法第十二条“未经法院判决不得确定有罪”，学界通说认为吸收了无罪推定的精神，但没有完整确立无罪推定原则——它只解决了“谁有权定罪”，没解决“判决前这人是什么地位”。

所以严格讲，“禁止有罪推定”补的不是“无罪推定”这四个字，而是补第十二条漏掉的那半截：把“不得贴标签、不得预断有罪”写成明示禁令。

二、为什么不直接写“无罪推定”

1. 跟现行第十二条衔接最顺

草案是在原句后面加半句，而不是推翻重写。原句讲的是定罪权垄断，“禁止有罪推定”接着讲办案思维禁区，逻辑是连续的。如果改成“推定其为无罪”，就要动整条的结构，还会牵出“推定”二字在我国法理里如何定性的一堆争论。

2. 避开“推定”二字的国内争议

“无罪推定”里的“推定”容易被误读成“实体上就是无罪”，进而被拿来说“那你凭什么抓人、凭什么羁押”。立法者历来回避这个措辞——1996 年就没用，2012 年也没用，这次用反向禁令绕开语义战。

3. 针对的是“隐蔽的有罪推定”

真问题不是办案人员公开喊“他有罪”，而是：以嫌疑人为中心组证、把口供当验证工具、对辩方线索先掂量“够不够动摇定罪”再决定理不理、热点案件网上先判一轮。这些用“你应当推定他无罪”很难直接套用；用“禁止有罪推定”反而能落到具体动作上。

三、这个表述确实有短板

坦率讲，“禁止有罪推定”作为原则宣示，力道弱于“无罪推定”：

它是负向规则，没有正面给出诉讼地位。写“禁止有罪推定”，读者知道不能做什么；写“判决前推定为无罪”，读者才知道自己享有什么。对辩护方来说，后者更好用。

跟国际人权法术语不对接。以后对外讲“我国刑诉法确立了无罪推定原则”，得拐一道弯解释“我们写的是禁止有罪推定，功能等价”——这层折扣长期存在。

“禁止”如果没有配套装置，容易变成装饰条。1996 年第十二条写了三十年，隐蔽有罪推定照样活。光加六个字，不改变侦查中心主义、不改变考核、不改变阅卷难会见难，那它大概率也会像原第十二条一样被架空。

所以批评者说得对：措辞偏保守。它没把沉默权、完整证明责任分配、疑罪从无的硬表述一起亮出来。

四、这次写法“够用但不彻底”

作为对第十二条的补强——写“禁止有罪推定”是合适的。它把原则从“定罪权归属”推进到“判决前的处遇和思维禁区”，跟草案里同步修的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收紧、批捕须听辩护意见、羁押定期审查、视听资料电子数据非法排除、证人不出庭证言不得采、认罪认罚同步录音录像，是一套组合拳。单看这句很弱，放进这套配套里就有牙齿。

作为“无罪推定原则入法”的最终形态——不够。真正兑现《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意义上的无罪推定，应该正面写“未经依法判决，推定无罪”，再把证明责任、疑罪从无、不得强迫自证其罪串成一条。这次草案没走这么远，是立法策略上的克制，不是学理上不知道。

换句话说：“禁止有罪推定”不是“无罪推定”，是用中国法条能接受的方式，把无罪推定的内核先钉住。它值不值得肯定，不看这六个字本身，看配套条款最终留多少、司法解释敢不敢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