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六年三月，济南还裹在初春的料峭里。护城河畔，一艘内河画舫静静地泊着，不走，也不晃。
船身是木竹搭的，棚顶覆着竹篾编的篷，舱壁上开着一排菱格镂空花窗——光线从格子里透进来，不刺眼，刚好够舱里人看清手里那把团扇。这是济南大户人家才置得起的游河船，普通百姓只在岸上看个热闹。
在船舷边，几位穿袄裙的富家女子围坐成一团，有人执扇半掩面，有人探身朝外望，眉眼间是闲出来的从容。舱里头还有女子倚着窗棂往外看，身边立着穿短打的仆役，垂手侍着，不敢多言。一船春水，半船闲人，把济南上层社会春日游河的那点讲究，原原本本晾在了水面上。
木竹船看着轻巧，实则费的是心思。竹篾篷顶既挡得住春寒里偶来的细雨，又透气不闷；那排菱格花窗更见巧思——格眼不大，外头人看不真切舱内，舱里人却能饱览两岸，把体面与闲情藏在方寸格子里。
那年头，济南人管这河叫水乡。护城河全由泉水汇成，清得能照见人影，杨柳垂到水面上，风一过就荡起细碎的影。
大户人家择个晴好的日子，雇上这样一艘画舫，沿河慢慢撑出去，看城墙、看泉、看市井，算得上一桩雅事。
有文人后来写，济南的画舫式样近秦淮河的灯船，内里布置却更胜一筹——船身阔而长，像漂在水上的亭阁，能容二三十人，舱里桌椅茶具齐备，撑船不用橹，只用竹篙，走得稳当又安静。
可这安稳是挑人看的。船上的菱格窗里，是春日里最体面的济南；窗外的河岸上，挑水的、赶车的、卖杂货的照样讨生活。
济南刚自开商埠两年，城外已冒出洋行货栈，画舫上的春光却浑然不觉。一张一九零六年的老照片，把这两种日子同时摁进了水里。
一百二十年过去，木竹船早散了架，护城河却还在，泉水照样日夜流着，只是再没人坐那样的船，慢悠悠看过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