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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里的凉水哗哗冲着油腻的瓷碗,五十出头的舅妈手上全是洗洁精沫子,她头也没回,

水龙头里的凉水哗哗冲着油腻的瓷碗,五十出头的舅妈手上全是洗洁精沫子,她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小磊,十四岁那年夏天,我躺床上发烧那回,你没跟旁人提过吧?”
我手里正擦着盘子,手腕上的骨头当场僵了半秒,嘴里顺口回了一句:“早忘了。”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噼啪作响,随后她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飘过去的烟:“忘了好。”
这件事在我喉咙里卡了整整二十年,像卡了根拔不出来的倒刺。
那年我十四,刚念初一,暑假被我爸扔到东关的五金店,让我给舅舅看铺子。那天下午热得马路冒油,我舅骑着满载角铁的三轮车刚拐出胡同去工地送料,后院堂屋里就传出舅妈微弱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我掀开门帘进去,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光线昏黑。舅妈躺在竹席上,搭着条薄薄的旧毛巾被,脸色焦黄,手腕上晃着个细银镯子,伸出来朝我招了招:“过来,帮我把五斗柜上的红盒子拿下来。”
我踮着脚把药盒递过去,她倒出两颗感冒胶囊,毛巾被滑落到腰上。她一口水咽下药片,没让我走,拍了拍床沿的折叠椅,盯着我的脸问:“在学校有没有跟女同学拉过手?”
十四岁半大的小子,血全往脑门上涌,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着冰凉的石灰墙,结结巴巴说没有。她侧过身子,眯着眼直勾勾看我,笑得肩膀直颤,咳得喘不过气,嘴里念叨着:“跟你舅一个德行,嘴硬。”
那天下午,我舅蹬着空三轮满头大汗回来,进屋看了眼床,出来时脸色黑得像刚掏完烟囱,冲着我低吼了一句,让我晚上睡前头的行军床,不准往后院钻。半夜我隔着门板,听见我舅在院子里掐着嗓子骂:“你少支使他,孩子才多大!”舅妈回了一句:“十四了,还小?”
打那之后,有些东西彻底变了味。
第二年腊月二十八我去送年货,我舅在门口拿气泵吹灰,舅妈在灶台炸酥肉。我妈前脚刚出门去隔壁串门,舅妈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像黏在我脸上一样,嘴角挂着笑,冷不丁问了一句:“小磊长这么俊,学校里没小姑娘追你?”
我嘴里刚嚼了一半的滚烫酥肉差点卡在嗓子眼,扔下筷子推着自行车就跑,连五十块钱压岁钱都是我舅追到胡同口硬塞进我兜里的。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高中,升学宴散场,她把我堵在饭馆走廊的拐角,一把攥住我的小臂要走我的小灵通号。夜里十一点,电话那头呼吸声很沉,她就问了一句:“今晚的菜咸不咸?你住校了,往后是不是就见不着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没等她说下一句就把电话给掐了。
真正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是大三寒假。她乳腺动了个小手术,我舅在陪护床上熬得打呼噜,舅妈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走过去,指使我舅下楼买橘子。我舅前脚关上病房门,她猛地从被窝里伸手,一把死死扣住我的手腕,那只带银镯子的手冰凉刺骨,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她直勾勾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手咋这么热?”
我猛地甩开手,连退两步撞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正巧我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狐疑地看着我,我喘着粗气扔下一句“去厕所”,逃命一样冲出了医院大楼。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她单独在同一个屋檐下。
如今我三十出头,结婚成家,孩子都在院子里满地跑。我舅腰肌劳损干不动了,五金铺子转了出去,舅妈也成了个爱烫卷发、整天在朋友圈晒饺子、身材走样发福的普通老太太。她当着我媳妇的面,慈眉善目地给我儿子夹大鸡腿,乐得满脸褶子,挑不出哪怕一丁点毛病。
直到晚饭后收拾碗筷,水龙头下突然冒出来的这一句问话,瞬间把那段被岁月盖上的陈年烂泥全给掀了开来。
她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手腕上那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叮当响了一声,转身端着洗好的碗朝客厅走去,脚步踏实得没有一丝慌乱。
人这一辈子,到底是谁在装糊涂?是当年那个在闷热夏日里心浮气躁的女人,还是这个把秘密在烂肚子里咽了二十年的少年?
换作是你,这句“早就忘了”,你咽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