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真是无常。

我朋友老赵，高中毕业快二十年了。前阵子同学聚会，大家聊起当年的事，说着说着，有人提了一个名字。

桌上突然安静了。

老赵说，那个名字他二十年没听人叫过了，但一听，脑子里立马浮现出那个女生的样子——个子不高，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扎马尾辫，不爱说话，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小小的，但每次都说对。

她叫小敏，是他们班的英语课代表。

老赵说，小敏英语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高中三年，大大小小的考试，她几乎次次满分。有次月考题目特别难，全班平均分刚及格，她考了九十八。英语老师拿着她的卷子在讲台上站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这样的。”

但小敏不是那种张扬的学霸。她不爱说话，课间也不怎么跟同学打闹。别人聊天她就在座位上坐着，要么看书，要么整理笔记。有同学问她题，她讲得特别耐心，一步一步讲到你懂为止。老赵说，他那时候英语烂得不行，小敏给他讲过好几次语法，讲完还把自己整理的笔记复印一份给他。

“她笔记做得特别好，每道错题都分析得清清楚楚。我到现在都觉得，我高考英语能及格，有她一半功劳。”

高二那年冬天，小敏没来上学。

一开始大家没在意，以为她生病了。过了一个星期还没来，班主任才在班上说了情况——小敏家煤气管道泄漏，那天晚上一家三口都没了。

老赵说，班主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全班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英语老师是第二节课知道的。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张嘴说了第一个单词就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去，对着黑板站了好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班上有人开始哭，一个接一个，最后哭成一片。

那堂课后来没上成。英语老师让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自己坐在讲台边上，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从那以后，英语老师每次上课都会哭。

老赵说，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眼睛望向小敏那个空座位，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教案上。有时候她讲着讲着声音就哑了，停下来喝口水，缓一缓，接着讲。

班里没人笑话老师。大家心里都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最让人难受的是每次考试。

英语老师有个习惯，发卷子的时候按座位号发。小敏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每次发到那个位置，老师都会停一下。然后她把卷子轻轻放在那个空桌面上，用粉笔盒压住，生怕被风吹走。

考试完了收卷子，她也会专门走到那个位置，把那张没人写过的空白卷子收上来。

老赵说，有一次课间他去办公室交作业，看见英语老师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试卷。他瞄了一眼，全是小敏的。每次考试的空白卷子，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着，上面用红笔写着日期。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老师看见我了，赶紧把卷子收进抽屉。我跟她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睛是肿的。”

高三毕业那天，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清空课桌。老赵说，他路过小敏的桌子，发现桌肚里塞得满满当当。他拉出来一看——全是试卷，从高一到高三，每一次英语考试的空白卷子，一张没落。每张卷子左上角都用红笔写着日期，字迹是英语老师的。

有些卷子已经发黄卷边了，一看就是放了好久的。最新的那张，是三天前刚考完的模拟卷。

老赵说他当时抱着那摞卷子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拿走。后来班主任过来了，看了一眼，说：“放回去吧。那是老师留给她的。”

毕业之后老赵回去过几次，每次都去英语老师办公室坐坐。老师头发白了不少，说话还是温温柔柔的。有一回老赵提起小敏，老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教了三十多年书，学生一届一届地走。但有些人，你忘不掉。”

老赵说，他现在每年高考那几天都会想起小敏。想起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翻书的样子。想起她给他讲语法时认真的表情。想起那张空课桌，和桌肚里那些永远发不完的空白试卷。

他说，生命这东西太无常了。昨天还在跟你说“这道题应该这样解”的人，今天就不在了。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次见面是最后一次。

好好修行，才不枉此生。作者加速成长计划 观世事无常 人生终皆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