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的某处沦陷区，一张照片后来被人翻了出来。几个穿卡其军装、蹬皮靴的日本兵，和中国小孩手拉手围成一圈做游戏，像邻里普通光景。
照片若只扫一眼，还真能骗过不少人——可你再盯一眼那些孩子的脸，就笑不出来了。没有一个是真笑的，嘴角要么绷着，要么僵着，眼神里全是怯，像被按在聚光灯下的小兽。
这哪里是游戏，分明是一场演给相机看的戏。一九三八年是全面抗战的第一年，华北、华东大片国土沦陷，宣抚班趁乱铺开，这类照片成批出炉。日军这套把戏，行话叫宣抚，说白了就是一边端着枪屠城，一边摆出菩萨脸拍照。九一八后他们搞以华制华的怀柔。
全面侵华一开，宣抚班逼着老百姓挂横幅、举日旗，把娃娃举到肩头，强摁着围成一圈做游戏，咔嚓一声就成了皇军与民众亲如一家的宣传照，登在朝日画报上寄回国内，也塞给外国记者，好让人信这支军队并不坏。
更狠的还在后头：配套的新闻审查里，凡拍到屠戮押解的，盖不许可的章，死活不许见报；只有盖了检阅济、删改过的温情照，才能印上画报。一手杀人，一手封口，一手摆拍，三管齐下。
他们图什么？三种算计，环环相扣。第一件盖血。南京三十万冤魂还没凉透，就急着用军民同乐冲淡屠杀新闻，骗国际舆论，也麻痹中国人的恨。
第二件洗脑。给小孩发糖、逗着玩、领着做日本新年游戏羽子板，不是真疼孩子，往娃娃脑子里灌皇军是恩人的毒，泯灭民族意识，比刺刀更阴。
第三件骗自家。国内百姓哪见得着战场真相，只看得见王道乐土的画报，便信了这仗正义。
戏演得再真，瞒不住镜头外的眼睛。魏特琳在日记里写：日本记者来拍照，要妇女堆出笑脸；安全区秘书史迈士更直白，日军给二十个孩子发糖查体，全是一月里演给相机看的闹剧，照相机不在时，怎么没见他们再演一次。
那些被强迫配合的孩子，镜头前举起小旗手发抖，镜头一停，只剩恐惧。而这些被摆弄的娃娃，戏一散就被丢回窝棚，等着他们的，仍是饥荒、流离和随时落下的刺刀。
镜头不会说谎，拿镜头的人会。一张手拉手的照片，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刺刀底下的亲善，从来都是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