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紫砂壶,先好用,再谈好看
紫砂在中国陶瓷史上占着不轻的位置。它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一句“名气大”,而是几百年里一代代艺人把泥料、成型、烧成和刻绘一点点磨出来的工艺底子。我最初接触紫砂时,也容易被泥料颜色、作者名头吸引,后来茶喝得多了才发现,一把壶真正耐不耐用、耐不耐看,得从茶桌上说起。
先说好用。紫砂壶不是摆件,它最终要泡茶。壶把握着顺不顺手,壶嘴出水利不利落,壶盖好不好拿,容量合不合自己平时的喝茶习惯,这些比照片上的“气质”更实在。我见过不少新手买壶,回家一泡茶才发现壶身重心偏,手腕要一直端着;或者出水断断续续,倒完茶桌面湿一片。各地喝茶习惯也不同,工夫茶讲究小壶快出汤,北方一些地方喜欢大一点的壶,形制和容量本来就有侧重。实用不是低要求,而是一把壶能不能走进日常的第一步。
再说造型。紫砂有“方非一式、圆不同相”的说法,同样叫圆器,线条差一点,精神头就不同。石瓢有石瓢的骨架,西施有西施的圆润,仿古有仿古的节奏,但不管什么器型,壶身、壶嘴、壶把、壶盖、壶钮之间得协调。比例顺了,壶放在桌上就稳;比例拧了,再多的装饰也救不回来。历代艺人不断创造,才让紫砂器皿有了这么丰富的面貌。茶文化热起来以后,很多人把紫砂当作修身养性的陪伴,这份陪伴首先来自造型上的耐看,而不是一眼热闹。
第三是工艺和刻绘。紫砂的“拍打成型法”“泥片镶接法”很有辨识度。看师傅做壶,会发现壶不是简单捏出来的,而是一点点拍出来、镶出来、修出来的。壶身像人的身体,壶嘴、壶把、壶盖、壶钮像五官四肢,彼此要呼应,不能各长各的。刻绘也一样,好的刻绘能让素面壶身有精神,但不会抢壶本身的形。工艺让人敬重,刻绘让壶有文化气,这两样都得落在壶上,不能只落在话里。
几百年传下来,紫砂沉淀了太多时代痕迹。今天的做壶人更愿意在创作观念和空间上找新的可能,不受老套路束缚,让古老紫砂有新的活力。现代宜兴紫砂在制作和装饰上吸取前人成果,又往前走了一步。造型之美、形式之多、题材之广,在常见陶器里确实少见。但热闹之外,真正让紫砂站得住的,还是独特材质、优美造型和丰富文化内涵。
紫砂要延续,离不开继承和创新。我自己的体会是,壶艺创新绕不开形、神、气。形是壶的形象和式样,设计时要安排壶身这个“大面”,也要照顾嘴、把、口、底、足、盖、钮的方向感,点、线、面交代清楚,过渡自然,形才有深度。神是壶的神态,做壶不能只在平面上想问题,要在起伏里找生命感,壶迎着你、向你表达,作品才有内在冲动。气是壶的气质,紫砂是实用工艺美术,既要美,也要用得上;方便实用、能陶冶性情,让人在使用中感到舒服,这才是健康的美。没有线条、体积、比例的基本功,再强的感情也落不下来。
形、神、气能融会贯通,才称得上佳作。这不容易,要有扎实基本功、生活积累和缜密技巧,也要懂泥料、成型、烧成这一整套流程。艺术要有决断,要朴素、率真,把真正感觉到的东西表达出来。这样的壶,才气韵生动,也才经得起看、经得起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