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欧洲正重新审慎考量炼油厂退减计划？

过去数十年，欧洲推行了一批全球范围内雄心最高的清洁能源政策，目标是在 2050 年成为首个实现气候中和的大洲。毫不意外，相较其他西方发达经济体，欧洲的清洁能源转型走得更远：可再生能源约占欧洲电力结构的一半，而美国这一比例约为 26%。然而，2022 年能源危机过去仅仅数年，新一轮全球能源危机接踵而至，欧洲不得不直面此前剥离部分化石燃料资产所带来的后果。

过去 20 年，欧洲持续推动炼油产能退减，关停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炼厂，原油加工产能缩减约 10%。彼时欧盟政策制定者预判，绿色转型会持续压低本土汽油、柴油需求。大量炼厂退出，很大程度上源于严苛的环境法规以及严厉的违规处罚。具体来说，在欧盟排放交易体系（ETS）下，炼油企业的碳排放总量上限逐年下调，可获得的免费排放配额持续减少，大幅推高炼厂运营成本；与此同时，《工业排放指令》（IED）设置了更严格的环境标准与污染限值，高污染设施必须投入巨资开展改造，还要持续承担合规成本，挤压炼油毛利。

由此，欧洲不得不进一步依赖成品油进口，暴露在地缘政治风险之下。伊朗局势与乌克兰冲突推高油气价格，欧盟能源专员丹・约根森表示，地缘动荡与柴油持续紧缺，给欧盟敲响了警钟。10月30日，受霍尔木兹海峡液化天然气供应受阻、叠加市场担忧美国中期选举后或将再度爆发热战的影响，欧洲天然气价格突破每兆瓦时 100 欧元，创下 2022 年俄乌战争以来新高。这场能源冲击让欧洲进口支出增加超 1000 亿欧元（约合 1110 亿美元），暴露出一大短板：在清洁能源替代方案尚未能应对极端风险情景前，仓促拆除本土化石燃料基础设施，会埋下重大隐患。

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等中东欧国家一直在向欧盟委员会施压，要求出台长期战略，保护欧洲炼油产业。这些国家提出，应当保护炼油企业免受碳泄漏影响，并开放欧盟资金支持炼厂升级改造。他们主张，欧盟严苛的气候规则会让欧盟过度依赖境外燃料进口，要求欧盟排放交易体系充分考量炼油企业面临的国际竞争，降低阻碍炼厂升级的行政与资金门槛。

如今，布鲁塞尔方面打算调整长期以来对待本土炼油行业的思路。10月28日，欧盟委员会举办首场与欧洲炼油行业的高层对话会。本次对话由能源与住房专员丹・约根森、国防与太空专员安德留斯・库比利乌斯共同主持，议题聚焦在地缘扰动频发背景下欧洲的能源安全、产业竞争力以及战备能力。与会各方梳理了针对中东持续冲突引发供应中断的短期应对方案，并指出：当前欧盟炼厂可满足欧洲约 70% 的航空煤油、85% 的柴油消费需求。

这项举措认真评估了能源危机背后的安全影响。库比利乌斯专员着重指出，燃料供应对部队机动和整体战备至关重要。根据北约兵力战备机制，北约需要具备在危机爆发 10 天内部署并足额保障 10 万兵力的能力，这会催生突发性、大规模的战术燃料需求。

这里的核心隐忧在于：一旦炼油加工基础设施缺失，在冲突进行期间，单纯依靠原油进口无法替代成品油供应。依托 “加速欧盟”（AccelerateEU）框架，欧盟将修订现行法规，确保在特殊紧急情形下，战略燃料储备能够快速调配用于军事行动。库比利乌斯同时呼吁建设韧性更强的燃料基础设施，并扩建冷战时期投用的中欧管道系统，巩固东翼补给线。

值得注意的是，欧盟委员会还宣布，将和行业共同制定炼油行业转型路线图，其中包括对生物燃料、电燃料等替代燃料的投资布局。

本次政策转向，使得欧盟国防需求和长期绿色转型目标之间出现张力。欧盟如今需要精巧平衡，在推进气候目标的同时，正视这些严峻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