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日经指数收在38915点。那时候,全世界市值最大的前五家公司全是日本的,东京皇居的地价据说能买下整个加利福尼亚州,全日本的土地账面上抵得上四个美国。
没有人觉得这是泡沫。日本人真心相信,二十一世纪是他们的世纪。
后来的故事很多人听过,却很少有人真正看懂。流行的说法是,1985年美国逼着日本签广场协议,一刀废掉了日本经济。这个说法听着解气,其实站不住脚。同样签了字、同样让货币大幅升值的联邦德国,既没吹出泡沫,也没失去三十年。真正把日本拖进深渊的,是它为对冲日元升值自己端上的猛药——连续降息、疯狂放水,把利率压到战后最低,还一压两年多。
钱一旦又便宜又多,故事就开始失控。银行追着企业放贷,企业拿着钱不做主业去炒地炒股,连从没碰过股票的家庭主妇都冲进市场。大阪有个开料亭的老板娘叫尾上缝,供着一只陶瓷蟾蜍,说能算出哪只股票会涨,银行高管居然成群上门,前后借走2.7万亿日元。这样的荒诞能上演,说明所有人都疯了。
然后是急刹车。新任央行行长三重野康十五个月内把利率从2.5%抬到6%,大藏省又一刀切断房地产贷款。泡沫应声破裂,股市一年跌掉四成,地价一跌就是十几年。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泡沫破了,而是破了之后没人肯认账。
银行明明一堆坏账,却捂着不处理,还继续给资不抵债的企业输血,养出大批不死不活的"僵尸企业"。所有人都想拖到地价涨回来,结果拖了整整十年。等到1997、1998年金融机构成片倒闭,山一证券社长在记者会上痛哭,长银被政府收走又廉价卖给外资,自杀人数连年高企,急性病早已被拖成了慢性病。
经济学家辜朝明把这叫"资产负债表衰退":企业发现自己资不抵债,赚到钱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扩张,而是拼命还债。所有企业同时还债,就没人消费投资,经济像失血般萎缩。央行把利率降到零、搞量化宽松都没用,企业根本不借钱,好比用绳子去推车。
最惨的是年轻人。企业不招新人,毕业生撞上"就职冰河期",寄一百份简历换不来一次面试,一代人只能在低薪和派遣工里打转,如今快五十岁,没积蓄、不婚不育。少子老龄化,就是在那个冰河期里一点点冻出来的。
这一冻,就是三十年。直到2024年2月,日经才重新站上当年的高点,足足等了三十四年。
日本的教训从来不是"签了一份坏协议"那么简单。泡沫也不是某一个人吹起来的,每一个决定单看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却是一场全民豪赌。真正可怕的,是跌倒之后不肯认账、不敢出清,非要用一代人的青春,为一场本可以及时止损的危机陪葬。
所有相信"地价永远涨""这次不一样"的人,都该记住这个故事。神话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收拾残局的,往往是最后跳下去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