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替大明守了半辈子辽东的人，最后被他拼死保卫的京城百姓，围在西市争着
买肉吃。崇祯三年八月十六，袁崇焕被处以磔刑，骨肉殆尽，头颅还要传首九边。四
百年过去，有人说他是千古奇冤，有人说他罪有应得。在我看来，这两种说法都只说
对了一半。
袁崇焕是真有本事的。宁远大捷、宁锦大捷，他硬生生把努尔哈赤、皇太极两代
强兵挡在关宁锦防线之外，打破了后金起兵以来不可战胜的神话。更难得的是他练出
了关宁铁骑，这是明末唯一一支敢跟八旗正面野战、还能打赢的军队。广渠门一战，
他以一万五千人对数万大军，身上铠甲被箭射得像刺猬，依旧死守中军，最后全线反
击，把皇太极逼退南海子。一个文官出身、武艺平平的南方人，敢亲临矢石冲在最
前，这份胆识，整个明末找不出第二个。
但他的失误，也是真的，而且每一刀都捅在大明的要害上。
第一刀，他擅杀毛文龙，先斩后奏。毛文龙孤悬东江，常年在后方牵制后金，还
派出大量细作掌握敌军动向。毛文龙一死，后金再无后顾之忧，这才敢倾巢而出，在
关内抢掠三四个月；明军也从此成了瞎子，敌军破口才仓促应战。第二刀，他对蓟镇
防线疏于经营，还断言后金不敢走绕道蒙古这条险道，结果皇太极偏偏就走了，十万
铁骑直逼北京。身为蓟辽督师，防区被破，他这个责任推不掉。
可失误归失误，要定他“通敌卖国”，却拿不出半点实据。他与皇太极的十余封书
信俱在，内容没有一句妥协、没有一寸土地的出卖，不过是假意周旋、争取时间修
城。后来崇祯自己不也密令陈新甲与清议和，同样瞒着满朝文武？总不能皇帝私下议
和叫权宜，将领私下议和就叫通敌吧。
那他为什么还是必死？因为崇祯不肯认错。这个皇帝年轻、急躁、多疑又极好面
子，把袁崇焕下狱八个半月，他心里清楚“守辽非蛮子不可”，却始终不愿承认自己抓
错了人。他等到关宁军收复永平四城、后金彻底退兵，再无顾忌，才动的刀。阉党余
孽借案攻讦东林党人钱龙锡，又把党争的脏水泼了进来。而城外那些家园被毁、亲人
被杀的百姓，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罪魁祸首，朝廷送上“通敌”的罪名，民愤便
有了宣泄的出口。
所以袁崇焕到底冤不冤？说他冤，是因为通敌无据、凌迟过重；说他不冤，是因
为纵敌长驱、按律本可论死。他的悲剧，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忠奸故事，而是一个肯
办事、能办事的人，撞上了一个不肯担责、容不下人的皇帝，又身处一个积重难返的
末世。个人的功过再大，也大不过时代的崩陷。西市那一声叹息，叹的不只是袁崇
焕，更是整个大明王朝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