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瓷砖从上海一栋在建楼的14层掉下来,砸在28岁周路的头顶上,人被送进急诊时血还在顺着脸往下淌,医生把最坏的话直接摊开,右边身子基本废了,往后大概率在床上躺一辈子。
他老婆朱红梅跟着救护车一路过来。
手里还攥着他那件沾了血的工装,出事前他正在楼里装电梯。
两个人从江苏农村来上海讨生活。
为省一笔房租干脆住进工地,省下的那点钱最后拿一条命去抵。
家里老人要养,女儿留在老家念书。
一个家靠一个人扛着的时候,扛的人要是倒了。
剩下那个连哭的工夫都没有,这才是最扎人的地方。
急诊医生先抬他的右手。
抬不起来,再抬右脚,一点反应都没有。
“右侧肢体已经完全动不了,这种伤我们也不多见,必须尽快开颅。”
话没说完,医生又补了一句更沉的。
刀只能清掉凹进去的骨头和淤血,偏瘫这一块治不了。
刀开下去人未必能站起来,这话摆在哪个家属面前都接不住。
等于先把希望掐掉一半再递过来,还得让人点头。
护士推着床往CT室跑。
血顺着床沿一路滴,机器上也蹭了长长一道。
她跟在后头小跑,手里捏着一包纸,不知该往哪按。
一个连给丈夫止血都插不上手的人只能跟着跑。
那点坚强全是硬撑出来的,等于把人架在火上烤,还得自己添柴。
“为什么还在滴血?为什么地上还有血?”她冲着医生喊。
喊完自己蹲下去,用纸巾把地上的血擦了两把。
丈夫在床上吐,吐了一枕头,她一手托着头,一手拿纸擦。
擦干净了人又吐,她再擦,手抖得捏不住纸。
婚姻里最难看的那些活往往是同一个人干。
干的时候还不许自己垮,这不是本分,是这个家真没人能替。
从出事到推进手术室,工地那边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来,工人脑袋被砸开躺在里头。
包工头连个电话都没有,这是不敢来,来了就得往外掏钱。
手术费很快摆到桌面。
得先垫一笔,后面的康复账没人敢算,这时候钱就是命。
老家亲戚在电话里劝,人都这样了,别往里填了。
这话听着凉,其实是穷怕了的人才说得出口。
他们算的不是躺在床上这个人,是活人往后几十年的日子。
她妈在电话那头问:“你确定要继续治疗吗?”
“当然要治,你当我是什么人!”她吼完这句,嗓子就哑了。
对着亲妈吼出这么一句,吼的不是脾气。
是把退路当场砍断,从此往后谁劝都没有用,她也不打算听。
签术前单子时,医生把结果一条条念,瘫痪、记性变差、性子也变。
她没等念完,笔尖就落下去,这一笔,是把自己押上去。
那一笔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得签,多犹豫一分钟。
人在里头就多流一分钟的血,那不叫勇敢,叫没得选。
丈夫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上就剩她一个。
她往地上一坐,抱着膝盖,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从头到尾撑着的那口气不是给丈夫看的。
是给自己看的,人前不许塌。
人后才敢碎,碎完了还得自己一片片捡起来。
手术做了很久,人被推出来时头上缠满纱布,是活的。
人活着,才有后面的话,工地后来认了工伤,医药费有人出了。
可这一步本来就是必须的。
不是给谁面子,是躲不掉的账,早该有人站出来。
伤是在工地上落下的,账就该由工地兜住。
躲着不露面这件事,比那块砸下来的瓷砖更说不过去,也更冷。
术后第三天,他的右脚能动了,幅度很小,可那确实是动。
半个月后出院,右边的手脚基本恢复,走路还是慢。
在我看来,医生那句除非出奇迹没说错。
真正把奇迹拽回来的不是运气,是门外那个人一趟一趟跑出来的。
他现在走路还不稳,得有人扶,一步一挪,能走就行。
这已经不能算运气,是有人一天一天守出来的。
守到他自己能坐起来、能扶着墙走两步,这比什么都实在。
她还留在上海,在工地附近租了间小房,日子照旧紧。
一块瓷砖掉下来只用了一秒。
把这个家拽回来用了半个月,账谁也没算清,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