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大陆出生的台湾人最年轻也要80岁了,再过些年月,连回忆也要消失了......【颜立德:海峡那头的故乡,父亲最后的归途】2013年,我陪着父亲回到他的老家,湖南省安仁县。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踏上故土,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来到中国大陆。其实早在1988年两岸开放探亲时,父亲就曾带着母亲回去过一次。在那更早之前,在那个通讯断绝、归期遥遥的年代,父亲便透过同乡老友,小心翼翼地经由香港转寄信件,隔着一道海峡,拼凑出家乡亲人的模糊近况。父亲曾对我说:「那时候,你爷爷是饿死的。为了去隔壁村的食堂讨口饭吃,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走到半路实在撑不住,倒在路旁,就这么走了。后来,你奶奶也因为营养不足,跟着去了。不过,在那个动荡的岁月里,他们能活到将近九十岁,也算是长寿的了……。」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出奇地平静,但我能听出那平静背后,藏着对命运多舛的巨大无奈,以及为人子却无法尽孝的终生遗憾。父亲第一次回大陆探亲时,是带着母亲一块儿去的。那时父亲返乡,皮包怀着厚厚的美金,还准备好几个准备分送的黄金戒指,甚至还特地在香...

大陆出生的台湾人最年轻也要80岁了,再过些年月,连回忆也要消失了......

【颜立德:海峡那头的故乡,父亲最后的归途】

2013年,我陪着父亲回到他的老家,湖南省安仁县。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踏上故土,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来到中国大陆。

其实早在1988年两岸开放探亲时,父亲就曾带着母亲回去过一次。在那更早之前,在那个通讯断绝、归期遥遥的年代,父亲便透过同乡老友,小心翼翼地经由香港转寄信件,隔着一道海峡,拼凑出家乡亲人的模糊近况。

父亲曾对我说:「那时候,你爷爷是饿死的。为了去隔壁村的食堂讨口饭吃,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走到半路实在撑不住,倒在路旁,就这么走了。后来,你奶奶也因为营养不足,跟着去了。不过,在那个动荡的岁月里,他们能活到将近九十岁,也算是长寿的了……。」父亲说这话时,语气出奇地平静,但我能听出那平静背后,藏着对命运多舛的巨大无奈,以及为人子却无法尽孝的终生遗憾。

父亲第一次回大陆探亲时,是带着母亲一块儿去的。那时父亲返乡,皮包怀着厚厚的美金,还准备好几个准备分送的黄金戒指,甚至还特地在香港中转时,大手笔订购了一批时兴的家用电器。在物资匮乏的家乡眼里,父亲那趟回乡可谓是衣锦还乡、风光无限,不仅在村里办了轰轰烈烈的流水席,还足足宴请了全村老小好几天。

父亲生前,总喜欢指着老相簿里那张泛黄的合照,一个个数着照片里的人,细细盘点着那早已疏离的亲戚关系。那时的大陆经济尚未起飞,照片里的亲戚们大都穿着深蓝色、打着补丁的破旧棉袄,脸上写满了风吹日晒的黝黑与面对镜头的生涩,每个人的身形都显得有些消瘦单薄。而在这群人当中,父母亲显得与人格外不同,母亲保养得宜、圆润丰满的身材,配上一身喜气洋洋的大红套装,在那个非黑即白的朴素年代里,显得既突兀又耀眼。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父亲跪在爷爷奶奶墓前痛哭流涕的模样。时隔四十几年的漫长跨越,没有让思念淡去,反而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原本在村里昂首挺胸、发着金戒指的风光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了四十年的孩子,双膝重重地砸在泥土地上,整个人哭得瘫软了下去。

那是父亲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

在台湾,不论日子多苦,他总是撑着家里的那片天,像座不倒的大山。可在那座荒凉的孤坟前,他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四十几年的隔绝,是一条长长的海峡,海峡这头是他的妻儿,海峡那头却是他再也见不到的双亲。照片里的亲戚们在后面拉着他,怕他哭晕过去,但谁也拉不住那积压了半辈子的痛楚。

我陪父亲回大陆那次,从没想过那竟是他最后一次踏入故土。

那时母亲已过世两年,老家成了父亲的唯一想念。且自从母亲走后,父亲便陷入了漫长且无法排遣的孤单与忧郁,整日坐着望着前方发呆,唯有在提起海峡对岸老家的点滴往事时,眼中才会泛起一丝少见的光芒。我知道,他是想家了。

然而,那时的我刚升任科长并派往基隆,正是适应新职位及业务最繁重的时候。面对父亲对老家的念兹在兹,我起初有些为难,但在看到他日渐伛偻的背影和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神后,我还是咬牙向单位请了长假,决定陪他走这一趟。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一路上,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变得像个孩子般兴奋,滔滔不绝地指着窗外景物,向我诉说着他年少时的记忆。当我们终于踏上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泥土地,见到多年未见的手足时,父亲流下了眼泪。那一刻,他彷佛找回了失落已久的灵魂,连日来的阴郁在乡音的抚慰下烟消云散。

那时父亲回乡时,他的两位弟弟和一位妹妹均在世。虽然当时父亲已年届八十七岁,弟妹们的年龄也都在八十岁以上,但父亲在外表上看起来却比他们都显得年轻。这是因为他们经历了更多岁月的辛劳与磨难,而我们长久以来在较为安稳的环境中生活,才在脸上少留下了些许风霜的痕迹。

回到老家的那几天,父亲总爱拉着我的手,挨家挨户地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彷佛是在跟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他指着倾倒的黄色土墙说:「以前,我们家就在这,那时全家人都睡在一张床,后面还有一口井……」他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对我解释,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那里除了一地碎砖与肆意蔓延的荒草,什么也没有留下。岁月像一场不动声色的洪流,冲刷掉了他前半生所有的印记,只剩下一堵熬不过风雨的土墙,孤零零地立在午后的阳光里。

父亲颤巍巍地走向那片废墟,指了指脚下,回头喊我为他拍张照。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再也不是我童年记忆里那座能遮风挡雨的大山。他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泥土,彷佛能透过这片残垣,摸到他赤脚奔跑的童年,摸到爷爷奶奶呼唤他回家吃饭的炊烟。老街上的邻居大多搬走了,留下的老屋成了一座座无声的墓碑,埋葬着整整一代人的青春与离散。

父亲在镜头里努力挺直了腰杆,嘴角扯起一个有些生硬、却极其郑重的微笑。他背后是半面即将被拆除的砖墙,墙角还残留着一抹不知名野花的倔强色彩。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要我拍的不是此时此刻的荒凉,而是他要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彻底消失前,留下自己活过的印记。

收起手机,我走过去扶起他。他的手臂比想象中还要细瘦,隔着薄薄的外衣,我能清晰地摸到他嶙峋的骨骼。父亲拍了拍裤管上的灰尘,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彷佛吹散了半个世纪的风霜。

来自脸书 颜立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