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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不,也许是更早,早到时间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某个夜晚。王鼎住在那间客栈

一九九四年。不,也许是更早,早到时间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的某个夜晚。王鼎住在那间客栈的阁楼上,江水的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湿漉漉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记得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或者说,月亮被云吃掉了。他躺在床上,身体是空的。十八岁,未婚妻死了,哥哥劝他别游荡了,找个正经人。他不听。他总觉得有些东西是等在前面的,不是等在他经过的路上,而是等在他停下来的地方。

她来了。十四五岁的样子,脸很干净,干净得像她根本没活过。她钻进他的被子里,不说话,只是靠近。他醒来的时候,身下是湿的。他以为是梦。第二夜,又是她。第三夜,他把眼睛睁着,告诉自己不要睡。但眼皮还是合上了。再睁开的时候,她就在他怀里,真实的,重的,像一个人。

“你这样粗野,”她说,“难怪人家不敢在明里见你。”

她叫伍秋月。父亲是个算命的,算准了她活不长,没让她嫁人。十五岁,果然死了。埋在这座楼的东边,没有坟,没有碑,只在棺材旁边立了块石头,上面刻着: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

他说,那不就是今天吗。

她说,是。所以我才来。但是你不要急。我只差一点阳气。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后来他跟她去了阴间。她在他眼睛上吐了口唾沫,他就能看见了。城墙在雾里,像泡过水的报纸上的字,糊了,但还在。路上的人走来走去,赶集一样。他看见他哥哥了。被两个差人捆着,脖子上套着绳子,像一件被人拎着的行李。

他拔了刀。两个差人倒下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翻过一页书。秋月说,你闯祸了。你快走。回去把门关上,七天,别出来。七天后你哥哥会活过来。他活着,但他已经死过了。这两件事不矛盾,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两个女人,也可以同时恨一个哥哥。

他带着哥哥上了船。江水黑得像没洗干净的墨。他回头看,秋月没跟上来。她站在原地,像一个被留在站台上的人,而火车已经开了。

七天后哥哥醒了。喊饿。吃面。家里人都吓坏了。他不解释。有些事解释不了,就像你没法跟一个没做过梦的人描述梦的颜色。

他回去找秋月。她不在。一个老太太告诉他,秋月被抓了。因为那两个差人的事。关在牢里。狱卒对她动手动脚。

他跟着老太太走进阴间,在一间小房子里找到她。两个狱卒正在摸她的脖子。其中一个说,你都这样了,还守什么。

他杀了那两个狱卒。和上次一样,刀落下去,人倒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拉着秋月跑。跑着跑着,他醒了。在自己的床上。而她站在床前,看着他。

后面的事,说起来就很简单了。他挖开她的棺材,喊她的名字。一夜,两夜,很多夜。她的身体还是好的,没有烂。像一个被时间忘了收走的东西。她活过来了。他们在一起了。她劝他念经。他就念了。日子过得很安静,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但他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两个差人倒下去的样子。想起阴间的城墙在雾里泡着。想起她说“你这样粗野”时候的语气。他说不清那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间阁楼的窗户外面,江水一直在流。而他再也没有一个人出去游荡过了。因为有些东西,你停下来,它就来了。但如果你走开,它就永远在那里等着,像一块刻了字的石头,埋在土里,等三十年,等一个人,从船上下来,走进一间客栈,关上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然后,她把眼睛涂在他的眼睛上。世界就换了颜色。

——改写自《聊斋志异•伍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