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总统施泰因迈尔10月29日在北京大学演讲时表示:追求经济独立自主、保护本国经济不受外部冲击,中国的心情可以理解;然而,一旦别国对中国形成单方面依赖并因此变得脆弱,这种局面同样需要避免。
这番话讲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体谅。但就在施泰因迈尔说这话的前两天,他落地中国的第一站,是合肥大众研发中心。那是大众在德国之外规模最大的研发基地,他站上测试跑道,体验了辅助驾驶和自动泊车,对随行人员说德中合作“确实是值得的”。
一边在中国看德企的研发成果,一边在北京提醒中国“别让人依赖你”,这个画面本身就比演讲词更有信息量。
施泰因迈尔的逻辑并不新鲜。过去几年,“去风险”和“降低单方面依赖”是柏林对华话语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组。德国总理默茨在他访华同期也在新加坡讲同一套话:欧洲和亚洲必须减少“不健康的、单方面的依赖”。
问题是,当德国总统在北京讲“别人不能依赖中国”的时候,德国自己对中国的依赖清单正在变得越来越长,而不是越来越短。
德国联邦统计局的数据摆在那里:2025年德国直接进口的锂离子电池中约三分之二来自中国,太阳能板的中国进口占比从两年前的约89%升至近93%,抗生素从约65%升至约73%。
稀土磁体的情况更极端,德国进口的永磁体几乎全部直接或间接来自中国,电动汽车电机和风电涡轮机都绕不开这条供应链。这些东西不是普通商品,是能源转型和工业运转的底盘。
如果“依赖”本身是一种脆弱,那么德国在关键领域对中国的依赖程度,早已不是“单方面”三个字所能概括的。施泰因迈尔说中国不能让别人陷入脆弱,但德国在稀土、电池、光伏上的脆弱,是多年来产业选择和供应链布局的结果,不是中国某一天突然“制造”出来的。
中国对稀土实施出口管制,德国企业感到疼,这种疼是真实的。但把疼的原因归结为“中国追求自主”,等于绕过了德国自身去工业化进程中最难面对的那部分事实。
真正让柏林焦虑的,不是中国“想要独立”,而是德国在传统优势领域里正在失去那种别人离不开自己的能力。2025年德国对华出口下降9.7%,降至813亿欧元;对华贸易逆差扩大到约893亿欧元。
进入2026年,下滑没有停:前五个月德国对华出口同比骤降14.5%,汽车交付量暴跌26.1%,机械出口下降17.5%。德国对华汽车出口在2025年已经下滑33%,曾经撑起“德国制造”金字招牌的汽车业,在中国市场正被本土品牌从销量榜上一步步挤下去。
施泰因迈尔在演讲中提到,欧洲企业在中国面临市场准入限制,而“获得补贴的中国出口商品大量涌入欧洲市场”。这个抱怨有其依据,但只说了一半。
德国车企在中国市场的利润、在华生产后返销欧洲的产品,在统计上被计入中国对德出口,放大了逆差数字;而德国企业在中国设厂、扎根、赚取利润的几十年里,柏林从未把这种深度嵌入视为“脆弱”。
当德国制造拥有压倒性技术优势时,“相互依赖”被叫作全球化;当优势缩小、逆差扩大时,同一件事就被重新命名为“单方面依赖”。命名的变化,反映的不是中国行为的变化,而是德国位置的变化。
更值得玩味的是欧盟层面的动作。法德两国正在推动欧盟建立一种“快速贸易反制机制”,必要时限制甚至切断相关国家进入欧盟单一市场的渠道。提案没有点名中国,但中国是这套机制被提出的主要背景,也是最可能被针对的对象。
这意味着,施泰因迈尔在北京说的是“不希望脱钩”,柏林和巴黎在布鲁塞尔推的却是让“脱钩”变得更容易启动的工具。口头上拒绝阵营对抗,工具箱里却在为经济战的下一阶段做准备。这种言行之间的缝隙,才是“单方面依赖”话语背后真正的政策底色。
中国追求经济自主,包括对关键原材料实施出口管理,当然会在短期内让德国企业感到不适。但一个国家的经济安全政策,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他国感到舒适而设计的。
德国自己在能源上经历过对俄罗斯天然气的深度依赖,北溪管道被炸之后被迫在极短时间内重构整个能源结构,那种痛感柏林比谁都清楚。一个刚刚从“依赖即脆弱”中走出来的国家,转头要求另一个国家放弃增强自身经济韧性的努力,逻辑上很难自洽。
施泰因迈尔演讲的结尾有一句话:“一个国家的崛起不意味着另一个国家的衰落。”这句话是对的。但“不衰落”不会自动发生,它需要德国自己把电池、光伏、稀土加工这些链条重新建起来,而不是把精力花在要求中国“不要让我依赖你”上。
依赖从来是双向的,规则也不能只用来约束对方。当德国总统在北京提醒中国注意“别人的脆弱”时,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在柏林:德国准备用多长时间,把自己从那份越来越长的对华依赖清单上解绑?这个答案,演讲给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