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的“去依赖”悖论:一边说离不开中国,一边在给自己留后路
2026年10月的斯图加特,奔驰总部。CEO康林松在分析师电话会上说了一句话,值得逐字拆开看:“如果你是奔驰这样的全球车企,不存在把中国搁到一边的选项。”几乎在同一场会上,首席财务官威廉 Wilhelm 说的是另一层意思:奔驰要“降低对中国利润池的依赖”。两句话并置,构成了这家百年车企当下最诚实的处境:嘴上离不开,账本上得留一手。
触发这场战略反思的,是一组刺眼的数据。2026年第三季度,奔驰在华销量同比下滑31%,延续了上半年的颓势。更关键的是,下滑发生在奔驰最赚钱的细分市场。S级、迈巴赫、G级、AMG,这套“少卖车、卖贵车”的高利润策略,在中国豪华车需求转冷和本土品牌上攻的双重挤压下,正在失去支撑。核心汽车部门调整后盈利腰斩至5.6亿欧元,利润率从4.8%收窄到2.5%。一天前,公司已经下调了全年指引,股价年初至今跌去三分之一。
康林松的应对方案分两条线,方向恰好相反。产品线上,奔驰在加深对中国的嵌入:下一代纯电E级被描述为从“一张白纸”开始开发,供应链几乎完全落地中国,以压低成本、贴近本地定价逻辑。软件层面,智驾与Momenta合作,座舱牵手腾讯和字节跳动。这些动作传递的信号很明确:要在中国卖车,就得用中国的方式造车。
但财务线上,威廉的表述是另一套逻辑。奔驰正在系统性地减少对中国利润池的依赖,未来中国产车型的本土化率要逼近百分之百,目的之一是“降本”,目的之二是“提高竞争力”——而在财报语境里,“竞争力”往往意味着即便中国业务贡献缩水,集团整体利润不至于被拖垮。换句话说,奔驰在把中国从“利润引擎”重新定位为“必须参与但不可押注全部筹码的战场”。
这种矛盾姿态并非奔驰独有。宝马在华上半年跌了20.4%,奥迪跌19%,BBA三家合计跌幅超过22%。沃尔沃即将离任的CEO萨缪尔森说得更直白:西方开发的车在中国市场的红利,“不会回来了”。区别在于,奔驰的反应比对手更早地进入了战略层面的自我审视。明年将公布的2030战略更新,包含一份对中国业务的“详细审视”。一家公司愿意为某个单一市场专门做战略复盘,本身就说明这个市场已经不再是可以靠惯性经营的增量来源。
中国市场的结构性变化,是奔驰所有调整的底层背景。2026年上半年,中国新能源渗透率突破60%,豪华车的评价标准正在从发动机、底盘、变速箱,转向芯片算力、智驾能力和高压快充。奔驰并非没有尝试本土化,长轴距纯电CLA的续航标到了866公里,结果上半年只卖出627辆,生产随即暂停。这个案例的残酷之处在于:它证明单纯加长轴距、堆砌参数的老配方,在中国新势力面前已经失效。中国消费者选车时参照的坐标系,不再以奔驰的历史为原点。
康林松拒绝的是“以价换量”那条路。他明确排除了“不惜一切代价抢份额”的做法。这意味着奔驰选择了一个极其狭窄的中间地带:不退出,不降价,不放弃品牌溢价,同时接受中国业务规模收缩的现实。公司已经把中期在华销量目标下调到50至60万辆,远低于2020年77.4万辆的峰值。这是一个“体面地变小”的计划。
对美国市场的加注则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康林松表示计划在美国追加投资,年销量从30万辆向40万辆靠拢。德国本土的进一步投资,则被明确挂钩于“生产率和成本改善”——潜台词是,如果德国工厂的效率追不上美国和东欧,钱就不会留在斯图加特。
回到标题里的那个词:后路。奔驰的计划不是撤出中国,而是在中国保留存在感的同时,把利润结构从“依赖单一市场”调整为“多极支撑”。这个逻辑在商业上无可指摘,但它附带一个难以回避的代价:当一家车企不再把最大市场的利润当作理所当然,它对这个市场的投入节奏、产品优先级和妥协意愿,都会随之改变。中国专属车型还会推,本土研发还会做,但“不可或缺”与“利润依赖”之间的缝隙,就是战略收缩的暗门。
对于关注跨国车企在华命运的人来说,奔驰的案例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观察窗口:一家全球豪华品牌如何在承认“离不开”的同时,系统性地准备“少靠一点”。明年公布的战略更新会给出更具体的答案,但方向已经写在2026年秋天的这份财报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