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滉画《五牛图》时,身份不是闲居田园的画家,而是掌握地方军政财赋的重臣。
这就让人好奇:一个每天处理钱粮、军队和漕运的人,为什么偏偏把五头牛画得如此认真?
《五牛图》现藏故宫博物院,通常被认为是现存最早的纸本中国画之一。画面几乎没有背景,五头牛一字排开:有的低头蹭痒,有的昂首前行,有的正面站立,有的回头舔舌,还有一头套着笼头。
没有牧童,没有农田,也没有宫廷排场。
主角就是牛。
韩滉生活在安史之乱后的唐代。那时的大唐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开元盛世:藩镇势力坐大,中央财政紧张,各地叛乱不断。韩滉长期任职东南,后来又担任镇海军节度使。他管理的江淮一带,是唐廷重要的财赋来源,粮食能不能征集、漕运能不能畅通,直接影响朝廷能否维持运转。
在这样的政治视野里,牛当然不只是田园风光。
它意味着耕作能力,也意味着粮食、赋税与国家财政最底层的支撑。史书里的朝廷讨论天下局势,动不动就是军队、钱粮和州县;可再往下追一步,所有宏大问题最后都会落到田地有没有人耕、牲畜还能不能使用。
韩滉画牛,恰好画到了帝国最朴素的底盘。
不过,也别急着把这幅画解释成一份“劝农宣传画”。《五牛图》本幅没有作者款印,韩滉的创作动机也缺少可以一锤定音的记载。有人认为它寄托农本思想,也有人从五头牛的神态中寻找人格象征,这些说法可以参考,却不能当作韩滉亲口认证的答案。
真正可靠的,是画本身呈现出的观察力。
牛的体态笨重,性情却不单调。它们有的温顺,有的倔强,有的似乎警觉,有的干脆一脸“别催”。尤其是正面站立的那头牛,结构最难处理,韩滉却把胸腹、四肢和头部关系画得很稳。没有复杂布景,反而更考验画家是否真的看懂了牛。
这也改变了我们理解唐代绘画的方式。
唐画留下的印象,常常是帝王、仕女、宗教人物和华丽仪仗;《五牛图》却让五头普通耕牛占满整卷。画它们的人位居高官,但落笔时没有嫌劳动世界“不够高级”。
我很喜欢这层反差。
一个王朝最容易把自己画成金碧辉煌的样子,可真正托住它的,往往不是画面中央的皇帝,而是很少进入主角位置的土地、运输和牲畜。
《五牛图》把牛画得如此有分量,也像是在提醒后人:
历史当然发生在宫殿里,但宫殿里的每一顿饭,最初都来自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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