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标本上那几行字,是用蓝墨水写上去的,歪歪扭扭。写的是“死了骨头还要被我玩”。旁边还有别的话,同样轻飘飘的。拍视频的人把镜头怼上去,配上嘻嘻哈哈的语气,发到了社交平台上。任何一个正常人刷到这一幕,胸口都会堵一下。
这不是什么“医学生压力大、开个玩笑”。骨骼标本的来源,跟解剖台上躺着的大体老师是同一回事,都是有人生前签了字、家属点了头,才交到医学院手里的。
人家把身体交出来,是想让学医的人把血管怎么走、骨头怎么连搞清楚,将来别在活人身上试错。结果骨头被摆在那儿,先挨了一顿调侃。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这种事不是单独冒出来的。就在这个月,湖南长沙一所学校的大一新生,把大体老师的头骨戴上眼镜,握在手里拍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有学问的大体老师”“握不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们可以握头骨”。
被高中同学看到后举报了。记者去联系学校,好几个部门的工作人员给出的回复是“不清楚”“不负责这一块”。
骨骼标本上的字和头骨上的眼镜,说到底是一码事:有些人进了实验室,脑子里没把眼前的东西当成“一个人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东西”,只当成了顺手就能拿来玩的物件。
有人可能会说,骨头都摆在教室里当教具了,写两个字又能怎样。问题恰恰出在这个“又能怎样”上。教具和玩具之间那条线,划的就是使用者心里有没有“这是别人拿命换来的”那根弦。
骨骼标本跟解剖台上的遗体在样子上确实不一样,可被轻佻的话消解掉的东西是一样的:捐献者最后那点体面。捐献者生前签协议的时候,图的是自己走了以后还能有点用,不是图被人写一句“死了骨头还要被我玩”。
遗体捐献这件事,底子就是信任。全国累计捐献遗体已经有6.9万多例,每一例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咬着牙做的决定。家属把亲人交出去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学校会好好待他”。
可如果潜在捐献者在手机上刷到的画面,是骨头被人写字、头骨被人戴眼镜摆拍,他下一句会问什么?他只会问:我把家里人交出去,换来的就是这个?这种画面传出去,凉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心,是整条捐献链上所有人的心。
再往深一层看,实验室的管理到底松到了什么程度。笔是谁带进去的?字写上去之后,从写到拍再到传上网,中间没有一个人拦一下。
解剖课开课前鞠躬默哀,仪式本身没毛病,可仪式完了,手一碰到标本,嘴上就没把门的了,那鞠躬就只是弯了一下腰。
敬畏不是靠开场站那几秒钟站出来的,是靠平时碰标本的时候有规矩、犯了规矩真有人管,一点点管出来的。长沙那件事被举报之后,校方先给出的回应是“不清楚”,这比照片本身还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医者仁心这几个字,不在多高的手术台上,就在实验室那张摆着骨头的桌子上。连一副不会说话、不会反抗的骨头都容不下一点尊重的人,将来手里握着活人的命,谁敢把命交给他?
网友喊着要查、要处理,不是揪着几句话不放,是在替那些已经开不了口的捐献者,要一个最起码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