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苏轼“述怀诗”有感
以前读苏轼的《行香子·述怀》,基本都是一读而过。 因为无联想的缘故。 前天去安宁新昆华医院做完体检回阳宗海,路上突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间体检的,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 退休之后,生活里没有什么大事,体检这样对在职者来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于退休者来说,反而成了标志性的事件,说起来挺有意思的。 退休生活的闲散,是与职业生涯的紧张完全不同的状态,有时会忘记是几号、星期几;虽然没有夸张到“不知有秦、不知有汉”的地步,却也不遑多让。 看来,不是我们忘记了时间,是时间忘记了我们。 这时再读读《行香子·述怀》,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述怀”看似白话,但因为用典多、暗藏隐喻的缘故,没想象中好读和好理解。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八字,可以看作苏轼对前半生人生和官场浮沉的总结。看似举重若轻,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人生里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想说的太多,反而不好说,一笔带过或许更好,这对苏轼来说自是拿手文章。 所用之典及其含义,是这首词的重点,且看苏先生所叹者何: ——“隙中驹”(成语:白驹过隙)字面意: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一闪而过。 深层意:典出《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苏先生用此典故,比喻的是时光飞逝,人生何其短暂之意。意思和其他人用此典时的指代没啥不同,也算是一种比较亲民的用典。 ——“石中火”(成语:击石生火)字面意:像敲击燧石时迸发出的瞬息的火花。 深层意:火花虽然明亮,但转瞬即逝,无法长久保留。 用此典,意在比喻生命的短暂与脆弱,也暗示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本质上皆如火花一般,虽然耀眼但难以持久。故此才有“浮名浮利”一说。 世间万事,怎么看全在自身认知,奢望人人像苏先生那样通透、那样拿得起放得下,不太可能。自己感觉好就好,不必勉强。 ——“梦中身”(成语:人生如梦)字面意:就像在梦境中的身体一样。 深层意:典出《庄子·齐物论》“庄周梦蝶”典故及后世常用的“人生如梦”感叹。 用此典,想表达的是人生的虚幻感和不真实感:现实中的种种经历、悲欢离合,何尝不是一场梦? 至于是否真把真实无比的人生当梦看,各有各解,半分勉强不得。 只需要明白一点:苏先生的旷达和云龙地仙般天上人间随意切换的本领,一般人真的不具备! 这一生比谁都行,就是别比苏轼! 那个人,谁都比不了! 咏浩歌者常以身奠;饮醴泉者多为重生。 那是人间的仙啊! 《行香子·述怀》下阙也很有意思: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道出古代士人“宏才乏近用”、怀才不遇、知音难觅的感慨。苏轼在元祐年间的遭遇足以引发此感。 “且陶陶、乐尽天真”是排解苦闷的方式。至于是否真的无忧无虑、单纯快乐,且能找回本性、忘掉烦恼,那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了。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对应的是上阙的“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说不上人生理想,说是愿望,或许更合适。 弹琴、饮酒、忘情于山水之间,是多少人匆惚人间名利之事时,常有的寄情愿望。一则标榜心性,二来算有个念想。 谁不想人生过得潇洒自然? 但名利如枷锁,不牢牢把人套住,这游戏谁陪自己玩? 故而,精神家园和现实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逾越,没那么容易。 敏如苏轼者,也只能一声叹息。 身份如墙,自成阻隔。这是所有社会人共同的悲哀,古今皆然。
“既要、也要、还要……”很多时候真的是一种贪心。 贪心和贪婪有所不同。 前者是愿望,后者是性格。 愿望可以理解、偶尔甚至可得同情,能不能实现另当别论。 贪婪的人性和性格,只会让人厌弃,不会有任何的理解和同情。 能把复杂、矛盾的人生过得不复杂、不矛盾,惟有庄周、陶渊明、苏轼寥寥数人而已。 想起便想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