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渡一刀》
夜。
残夜。
江上有风,风是冷的,带着深秋江水的潮气,刮在人脸上,像一柄薄刀,轻轻割着皮肉。
渡口的老酒馆没点灯,只有一轮残月,悬在乌黑的天际,月光淡得近乎透明,落进酒馆里,照得满室尘埃清晰可见。
顾海川坐在靠窗的木桌旁。
他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
刀很旧,铜箍生锈,看不出半点锋芒。
可没人敢小看这柄刀。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顾海川的刀,从不出空招。
他面前摆着一碗冷透的劣酒,酒没动,人也没动。
他已经坐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里,酒馆无人敢进。
就连常年在此渡客的船夫,也远远绕着走。
因为今夜有人传了话,秦阳要来杀顾海川。
秦阳。
这两个字,在江南江湖,就是腥风的代名词。
年少成名,手段狠绝,出手从不留活口。短短三年,横扫江南七十二寨,手上沾的高手性命,数都数不清。
传闻他剑法快、毒、诡,一剑落,生死分。
更可怕的是,他从不给对手出剑的机会。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晚风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顾海川额前的碎发。
一道轻柔的脚步声,从门外廊下响起。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落花沾水。
寻常江湖人,听不出半点内力,只当是个寻常女子。
可顾海川抬眼了。
他的目光,向来只盯刀、盯剑、盯杀机。
可这一次,他盯向了来人。
柳如意站在月光里。
一身月白长裙,裙摆沾着夜露,眉眼温柔得像江南春水。她手中提着一盏未燃的琉璃灯,静静立在门口,不进,不退。
没人会相信,这般温婉的女子,竟是行走江湖、医毒双绝的柳如意。
世人只知她妙手回春,却不知她一念之间,亦可千人殒命。
“你在等他?”柳如意开口,声音很轻,压过了风声。
顾海川点头,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嗯。”
“你知道他为何要杀你?”
“知道。”
江湖恩怨,从来简单又荒唐。
秦阳想要顾海川手中的《寒江刀谱》,更想要坐稳江南第一高手的名头。
只要杀了顾海川,再无人能与他争锋。
柳如意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你本可以走。”
江风浩荡,连夜千里,以顾海川的轻功,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容身。
顾海川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淡淡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柳如意身形微僵。
她欠秦阳一条命,也被秦阳桎梏三年。
秦阳留她活着,不是念旧,是因为天下唯有柳如意,能解他独门的幽冥七绝毒。
若是顾海川逃了,暴怒的秦阳,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
这就是江湖。
从来身不由己。
柳如意沉默许久,轻声道:“我不值得你赌命。”
顾海川抬眼,看着月光下的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定:“江湖万千,名利皆虚,唯有你,值得。”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
古龙笔下的情义,从来都藏在寥寥数语、沉默相守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笑声,骤然从江面传来。
笑声不大,却穿透风声,带着刺骨的寒意,压满了整个渡口。
“好一句唯有你值得。”
人影未至,剑意先临。
江面残月骤然一晃,一道白衣身影踏水而来。
足尖点浪,衣袂翻飞,身姿潇洒,却带着彻骨的阴寒。
秦阳。
他一袭如雪白衣,面容俊秀,眉目温和,看着像个温润书生,半点没有杀伐戾气。
可越是好看的人,杀起人来,往往越狠。
他立在酒馆门前的江水之上,目光扫过顾海川,最后落在柳如意身上,笑意微凉:“如意,三年相伴,原来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柳如意抬眼,神色淡漠:“秦阳,你我之间,只有恩情,无情分。”
“恩情?”秦阳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我留你三年,宠你三年,到头来,只换一句恩情?”
他转头看向顾海川,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机:“顾海川,你确实有本事。”
“敢动我的人,敢抢我江南的名头。”
顾海川缓缓站起身,腰间旧刀微微震动,发出一丝轻响。
“你的江湖,你的名头,我从未放在眼里。”
“我只想要她安稳。”
秦阳挑眉,右手缓缓握住背后长剑的剑柄。
剑身未出,杀气已然笼罩整座酒馆,空气瞬间凝滞,连呼啸的晚风都仿佛停了。
“那你,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安稳。”
江湖规矩,最简单。
强者生,弱者死。
他出道以来,从未有过败绩,今日,也不会破例。
顾海川松开握着酒碗的手,手腕微沉,无声无息间,已然握住了刀柄。
无鞘短刀,在残月微光下,终于透出了一丝尘封已久的寒芒。
柳如意站在两人之间,没有退,也没有动。
她看着秦阳,轻声道:“你若杀他,我便废毕生医术,自绝于此。”
秦阳眼神骤然一厉:“你敢!”
“我为何不敢?”柳如意目光坚定,“三年囚笼,我苟活至今,只为等一个脱身之日。今日他为我而来,我便与他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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