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的来路，史书记载得不算客气。

《旧唐书》写明：其父早亡，少年时不务正业，以赌博混迹市井，因事入狱，几进几出县狱，在那个年代属于典型的地方无赖。这样的出身，在唐朝官僚体系里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然而就是这个人，日后让长安城里人人自危，让宰相见到他的名字也要掂量三分。

改变他命运的，是武则天。

高宗末年，武则天已开始逐步把权力握进自己手里。高宗驾崩之后，她先后废中宗、睿宗，于690年正式称帝，建立武周。这段权力交替的过程，伴随着大规模政治清洗。朝野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武则天需要的是一批不惮于动手的人——敢构陷、敢逼供、不讲情面。

来俊臣被任命为侍御史，专司审讯政治犯。

一上任，他便展现出令人窒息的能力。不是审案的能力，是制造案子的能力。无论什么样的人进了他的大牢，几乎没有全身而退的。

他用的那些刑具各有专名，合称"醒骨散"，意思是能让最顽固的人也"醒悟"开口。受审者一旦入狱，认罪是早晚的事，区别只在于早认还是晚认。

来俊臣还与人合著了一本书，名叫《罗织经》。这本书系统写明如何构陷、如何逼供、如何让无辜者认下莫须有的罪名，是一套完整的迫害操作手册。书成之后，彼时的酷吏们奉为圭臬。

经他之手制造的冤案，数量难以精确统计。裴炎、李唐宗室、边疆功臣，一批又一批人在他的奏折里成了"谋反者"。《资治通鉴》记载，来俊臣任职期间，株连者动辄数百乃至数千，受害范围遍及朝野上下。

有一个案子，后来成了一句成语。

同为酷吏的周兴，一度与来俊臣并列于朝。其后有人告发周兴谋反，武则天令来俊臣彻查。来俊臣心里清楚周兴是何等人物，也知道正面审讯的难度。

他设了一桌酒宴，请周兴赴宴。席间，他随口抛出一个问题：审讯重犯，遇上死不开口的，该用什么法子？

周兴放下酒杯，不假思索地说，把犯人塞进大瓮，四面架上炭火慢慢烘烤，没有不招的。

来俊臣命人当场搬来一口大瓮，燃起炭火，平静地看向周兴，说出了那句话："有旨令下官审兄，请兄入此瓮中。"

周兴当场磕头认罪。

这便是"请君入瓮"的来历，出自《资治通鉴》卷二百四。一个靠构陷起家的人，用他自己那套方法，逼垮了同行。

来俊臣最终走到头，不是因为冤案积累太多，而是因为他开始不分对象地出手。

他把目光投向了武则天的宠臣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又在狱中逼迫一批武家子弟认罪，其中甚至牵涉武则天本族亲属。他以为一贯的手段还能奏效，却忘了此前每一桩冤案背后，都是武则天在点头。这一次，他选错了对象。

武则天随即以"谋反"罪下令将他处决，家产没收，族人受连坐。

处决那天，朝臣相互道贺，市井百姓争相去看。《旧唐书》记载，长安百姓争割其肉，须臾而尽。一批在他罗网下险些丧命的朝臣，亲眼目睹这个结局，当场击掌相庆。

一个靠"谋反"之名杀人无数的人，到头来死在了同样的罪名之下。

他服侍武则天多年，替她清除了无数异己，帮她坐稳了皇位。而当他成为麻烦，武则天用处置他的方式，与他处置那些受害者的方式，并无二致。


【主要信源】
1. 《旧唐书·来俊臣传》，刘昫等撰，五代后晋，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新唐书·酷吏传》，欧阳修、宋祁撰，北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3. 《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司马光撰，北宋，中华书局点校本
4. 《罗织经》，来俊臣著，中华书局整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