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杨慎登门提亲，黄珂当场拂袖，命人将来者请出府去。

被拒的理由，不难理解。杨慎原配早逝，此番上门，是以鳏夫身份求娶黄家独女。黄珂官至工部尚书，女儿黄娥自幼聪慧，诗词俱佳，他舍不得这样一门亲事。来人再是名门，再是才子，他也不愿点头。

然而黄娥听说来人是杨慎，当即请父亲收回成命。

黄珂只能答应。

两家世交，往来已久。杨慎何许人也，黄娥早已知晓：杨廷和长子，正德六年殿试状元，年不及三十，诗文词曲已在士林中传得极广。她读过他的文章，也知他的名声。父亲一口回绝，她却拿定了主意。

婚后数年，两人居于京中，诗文唱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杨慎在翰林院任职，公务之余著书不辍；黄娥在家中写曲填词，夫妻之间以文字相通，留下不少合作之作。此后数十年的颠沛，皆以这几年为底色。

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朝廷一场风波，将这一切彻底打断。

嘉靖皇帝即位后，执意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与正德皇帝并列，此举与礼制相悖，朝中大臣纷纷据理力争，史称"大礼议"。争执旷日持久，双方僵持不下。

杨慎是反对派中最激烈的一人。他纠集同僚二百余人，跪伏于左顺门外，伏阙哭谏，声震宫廷。嘉靖皇帝震怒，下令廷杖。杨慎被杖责，死而复苏，随即被削职，发配云南永昌卫，诏令言明：永不召回。

云南永昌，今云南保山一带，距北京数千里之遥，在当时是真正意义上的边荒之地。

杨慎离京那日，黄娥送出城外。史书与诗集里，都留着这次别离的痕迹。她此后写下的词作，别离与等待是反复出现的主题，字句之间，压着常年独守的重量。

黄娥此后大部分时间留居四川老家，独力支撑家务，抚育子嗣，年复一年地等候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人。她的散曲创作，在这一时期反而愈发丰盛，情感直白，不加修饰，在明代女性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

杨慎在云南，以戴罪之身四处游历，著书未曾停歇。他在滇中写就的诗文数量惊人，涉及音韵、训诂、史地、金石，后人汇编成《升庵集》，足有一百余卷。他在永昌所写的《临江仙》，起首两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数百年后仍广为流传。

两人此生，黄娥曾数度入滇探望，跋山涉水，路途艰难。每次停留时日有限，终究要再度分离。团聚是例外，别离是常态。这段婚姻，大半岁月是在两地书信与诗词里度过的。

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59年，杨慎在云南去世，终年七十二岁。

黄娥在四川一直守到隆庆三年，公元1569年，方才离世，同样是七十二岁。

当年黄珂拒绝那门亲事，理由是不愿女儿嫁给鳏夫。他大约没有料到，女儿最终嫁了过去，却在这段婚姻里，独守了将近三十五年。

【主要信源】
1. 《明史·杨慎传》，张廷玉等撰，清乾隆四年刊本
2. 《明史·杨廷和传》，张廷玉等撰，清乾隆四年刊本
3. 《升庵集》，杨慎撰，明代
4. 《明世宗实录》，明代官修
5. 《国榷》，谈迁撰，明末清初
6.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撰，清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