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81年，北周外戚杨坚取而代之，建立隋朝，史称隋文帝。

彼时，北方已经历了将近三百年的战乱与分裂。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杨坚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节俭。史书载他"服玩率素"，日常衣食器具务从朴素，每日膳食不过数道。这种风气从宫廷向外延伸，朝野上下一时以节俭为尚。

开皇二年，公元582年，宫中换了一批银质幔钩，挂着好看。大臣苏威瞧见了，当着皇帝的面直言：陛下一向倡导节俭，这批器物，是否妥当？

杨坚没有翻脸。他让人把那批银钩全部撤掉，还当着众人的面褒奖了苏威。

类似的事，在开皇年间不止发生过一次。

掌管刑律的赵绰，是个认死理的人。隋文帝有一次要法外处决一名叫辛亶的刑部官员，理由是此人穿了红色里衬的裤子，犯了所谓"妖服"之忌。赵绰当庭据理力争：国法无此条文，不可擅杀。双方当庭对峙，文帝最终收回成命。赵绰事后非但没有受罚，反而得到了嘉奖。

大臣直言，皇帝收手。开皇年间的政治气候，大抵如此。

然而史书里，还记着赵绰的另一段经历。

那是后来的事，仍是因案情争执，赵绰再次拒绝顺从皇帝的意志。这一次，文帝拍案而起，命人把他拖出去，行刑器具已经备好。赵绰没有跪地请命，仍坚持依法论事，大意是：臣依律行事，此令不能奉行。

文帝最终没有下令。但这一次，史书里没有留下任何嘉奖的字样。

同样是赵绰，同样是当庭顶撞皇帝，结局却大相径庭。从"谏言有赏"到"谏言拔刀"，朝堂上的气候已在悄然转变。

公元599年，开皇十九年，太子杨勇被废黜。

杨勇是杨坚的长子，立为储君将近二十年。废立储君，事关国本，朝中反对声音不少。其中分量最重的，是时任左仆射高熲。

高熲自建隋之初便是杨坚最倚重的辅臣，主持政务、参与南征、总揽中枢将近二十年。史书称他处事公允，守法持正，是开皇年间制度运转的关键人物之一。他明确反对废黜杨勇，但没能改变结果。废太子一事定局之后，高熲也以其他缘由被劾，去职离朝。

接替他位置的，是杨素。

史书对两人的描述，气质上有明显差别。高熲守法，遇事敢于直谏，即便文帝动怒也不改口。杨素则更善揣摩圣意，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便说什么。高熲在中枢时，朝堂上还有人愿意说皇帝不乐意听的话；高熲去职之后，这类声音日渐稀少。

进入仁寿年间，公元601年至604年，史书中文帝处置事务的方式，与开皇前期的那个皇帝已判若两人。绕过律法程序直接下令的记录越来越多，官员受廷杖的事也出现在史书之中。当年苏威那种当面提醒、皇帝点头纠错的场面，已经找不见了。

仁寿二年，公元602年，独孤皇后去世。

这位与杨坚并称"二圣"的皇后，陪伴文帝三十余年，在世时对文帝的影响举足轻重。史书中多处记载她介入朝政、直接左右文帝决策的事例。她的离世，让杨坚身边少了一个能够正面影响他的人。

公元604年，隋文帝在仁寿宫去世，在位二十四年。继位的杨广，史称隋炀帝，只用了十四年便将这个王朝带向了终结。

后世史家在追溯隋亡根源时，往往不止从炀帝登基那一年算起。开皇末年，制度约束的松动，直谏之风的消亡，早于炀帝的任何一道诏令，就已经在这个王朝的根基上留下了裂痕。

开皇二年，苏威拦住了一批银钩，皇帝点头撤掉。

仁寿年间的史书里，这样的场景再也没有出现过。

【主要信源】
1. 《隋书·高祖纪》，魏征等撰，唐贞观年间
2. 《隋书·苏威传》，魏征等撰，唐贞观年间
3. 《隋书·赵绰传》，魏征等撰，唐贞观年间
4. 《隋书·高熲传》，魏征等撰，唐贞观年间
5. 《隋书·杨素传》，魏征等撰，唐贞观年间
6. 《资治通鉴》卷一七八至一八一，司马光撰，北宋元丰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