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3日，南京陷落。此后六个星期，城内发生的种种被来自多国的目击者留下了文字记录：屠杀、劫掠、大规模强奸，受难人数至今仍是历史研究中争论最多的数字之一，暴行本身则有大量第一手文献和战后审判档案为证。

进入1938年，枪声渐稀，但这座城市已是另一副面目。大片建筑化为灰烬，道路两侧残破不堪，大量居民或死于屠杀，或在战乱中流散，城内人口较战前大幅锐减。留在城里的幸存者，多数聚集在由外籍人士划定的国际安全区内求生，靠外来援助和日方管控之间的一道缝隙勉强维系日常。城市的运转，要等到新的管理架构被搭起来才慢慢重新启动。

1938年1月，"南京市自治委员会"宣告成立，名义上负责协助日军处理城内民政事务。同年3月28日，范围更大的"中华民国维新政府"正式在南京挂牌，以梁鸿志为行政院长，对外宣称管辖苏浙皖三省及南京、上海两地，是日本在华中地区建立的主要傀儡政权。1940年3月汪精卫政府在南京另立，维新政府随之并入其中。

这套政权需要中国人的面孔出面运转。税收征收、户籍整理、粮食调配、对外安抚，日方无法独力包揽，必须依靠中国人从旁协助。被拉进来的人背景各异：有民国时期在地方任过职的官员，有在商界积累了一定资产的本地人，也有以为乱世合作能换来出路的各色人等。日方挑人，看中的是在地方社会有根基、有人脉、能办事的人。进去之后，这些人大多发现，以为能换来的庇护，比想象中要不确定得多。陶锡三是其中一个。

他在南京有几分底子，宅子落在鼓楼附近，砖砌门楼，院落比寻常人家宽敞。1938年的南京，能在家里张罗出整桌酒席的人家寥寥无几，陶锡三仍做得到。他向日方靠拢，以宴席款待往来的日军军官，以礼数和殷勤维持这层关系，指望这样的周旋能为自己和家人撑起一把保护伞。

宴席正在进行时，席间突然传来了女儿的哭喊声。陶锡三循声赶过去，撞见几个日本兵正在撕扯自己女儿的衣裳。

这个场景被后来整理的历史记录所收入。它说明的事实，在整个南京沦陷期一再出现：日本士兵对中国人的侵犯，从来不以对方的政治立场为分界线。与日方合作的人，在日本兵眼中与街头普通百姓之间并无根本区别。宴席上的酒肉、几分情面，换不来宅子里的平安。合作者以为买下了一份庇护，日本兵的一次闯入，就把这个幻觉砸碎了。

德国商人约翰·拉贝是国际安全区的核心创立者之一，他的日记从1937年12月起持续记录至翌年春，写下日军一次次闯入安全区的细节：强拉青壮男性充劳役，深夜翻墙进入难民聚居处侵害女性，有时就在他本人当场出面抗议时仍强行带走。美国传教士明妮·魏特琳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收容了数千名中国女性，逐日记录亲历见闻。两份文献后来成为南京大屠杀历史研究中引用最广的原始材料之一，相互印证，留下了那段岁月里施暴者不因受害者身份有所区别的真实记录。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近八年的南京占领就此终结。同年起，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在东京开庭，南京暴行作为重要议题被列入审判。时任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因承担南京暴行相关责任被判处死刑，于1948年执行。国民政府同期对附日的中国人展开清查，汉奸罪的追究在1945至1947年间相对集中。

陶锡三那顿宴席，开席时以为请对了人，散席时才看清，有些东西，摆在桌上是换不来的。



【主要信源】

1. 《拉贝日记》，约翰·拉贝著，1937—1938年，中译本由中国档案出版社出版
2. 《明妮·魏特琳日记》，明妮·魏特琳著，1937—1940年，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3. 《南京大屠杀史料集》，张宪文主编，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
4. 《南京沦陷八年史》，经盛鸿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