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1年，宋徽宗的儿媳邢皇后为金太宗生下一子，金太宗为了羞辱宋人，特地下诏赏赐宋徽宗、宋钦宗各两套衣服。宋徽宗私下和郑皇后抱怨：“金人真是欺人太甚。”但转眼就上表感谢金太宗的恩赐。
那道诏书送到五国城的时候，宋徽宗正蹲在土墙根底下劈柴。说是劈柴，其实就是把几根枯树枝掰断，他手腕细得跟麻秆一样，掰了半天也没弄断几根。金兵把诏书往地上一扔，用生硬的汉话喊了句“谢恩”，就走了。宋徽宗捡起诏书，手抖得厉害，打开一看，脸先是一阵白，接着又涨成猪肝色。他把诏书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咔咔响，转身进了那间漏风的土屋。
郑皇后正在灶台前吹火，满屋子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宋徽宗把诏书往她怀里一塞，压着嗓子说：“金人真是欺人太甚。”郑皇后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她抬头看着宋徽宗，眼里全是泪，可那泪到底没掉下来。宋徽宗一屁股坐到草铺上，两手抱着脑袋，闷声说：“邢氏给金太宗生了儿子，他们赏我们衣服，这是拿我们当什么了？”郑皇后把诏书折好，轻声说：“官家，不管怎样，得先谢恩，不然后果更糟。”
宋徽宗没吭声，过了好半天才从草铺上站起来，走到那张歪腿木桌前。桌上摆着半块墨和一支秃笔，墨是金人给的，笔也是金人给的，连那张黄麻纸都是金人发的。他磨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墨汁溅出来好几滴，落在纸上像黑色的泪。他写谢恩表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跟当年在汴京写圣旨一样工整。写到最后“臣赵佶叩谢天恩”几个字，他停了停笔，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把字写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把谢恩表送到金兵营帐。金兵营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几个金将正围着火盆喝酒。宋徽宗站在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人掀帘子让他进去。他把表章递上去，脸上挂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金将扫了一眼表章，随手扔到桌上，说：“赵佶，你儿媳妇给我们皇上生了儿子，你该高兴。”宋徽宗弯着腰，连声说“是是是”。金将又倒了一碗酒递给他，说：“喝了。”宋徽宗接过来一口灌下去，酒辣得他眼泪都呛出来了，可他还在笑。
出了营帐，冷风一吹，他才觉得嘴里又苦又涩。他沿着土路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金人小孩在玩石子，看见他就喊“宋俘”，还朝他扔土块。土块打在他肩上，他也没躲，低着头往前走。走到半路，他看见弟弟宋钦宗正蹲在河边洗衣服，手指冻得通红。宋钦宗抬头看见他，问：“哥，你去哪了？”宋徽宗把谢恩的事说了，宋钦宗把衣服往盆里一摔，说：“我们赵家男人还没死绝，轮得到他们这样糟践？”宋徽宗一把捂住他的嘴，说：“小声点，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那天晚上，宋徽宗回到屋里，郑皇后已经把两套衣服摆在草铺上。那衣服是粗布做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便赶出来的。宋徽宗拿起来摸了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他说：“当年在汴京，我穿的是绫罗绸缎，如今金人赏我两件破衣裳，我还得磕头谢恩。”郑皇后走过来，把衣服叠好，说：“官家，忍吧，活着比什么都强。”宋徽宗点点头，把衣服重新包好，塞到草铺底下。
过了几天，金人又来了，说邢皇后想见公公婆婆。宋徽宗和郑皇后被带到金太宗帐外，邢氏抱着孩子坐在帐里，看见他们进来，叫了声“父皇母后”，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金太宗坐在上面，哈哈笑着说：“赵佶，你看看你孙子。”宋徽宗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襁褓里的孩子，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他磕了个头，说：“谢陛下恩典。”金太宗又说：“这孩子以后就是金国的王爷，跟你们赵家没关系了。”宋徽宗还是磕头，说“是”。
回去的路上，郑皇后小声哭了一路。宋徽宗一句话没说，走到土屋门口，他忽然站住了，回头望着南边。南边是汴京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他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灰蒙蒙的天。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这辈子，算是活明白了。”然后推门进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