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墓前那对石狮子，一个张嘴一个闭嘴，修墓的石匠说了一句话，监工听完，没敢记在工簿上

安阳北关洹河边，袁林。神道两旁的柏树是民国初年栽的，一百多年了，树干粗得勒不住，皮上全是裂纹，树顶的枝杈歪七扭八，风一过，哗哗的，像有人在翻旧报纸。神道是青石铺的，中间一块石板裂了，用铁水浇过，补的那道痕黑亮黑亮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路上。

望柱后面，第一对石兽——不对，袁林没有石兽。袁世凯临终前交代过："别放石羊石虎，那些东西吓人。"所以神道两边只有一对石狮子，一对文臣，一对武将，到头了。

那对石狮子蹲在望柱和牌坊之间。青白石，一人高，雕得不算细，线条粗，鬃毛是一绺一绺凿出来的，没打磨。左边的张嘴，右边的闭嘴。

石匠叫王山根，安阳水冶镇人。民国六年，公元一九一七年，袁林动工，他带着三个徒弟从水冶过来，干了两年，把这对狮子凿完。

监工姓赵，是北洋政府派来的，每天拿个簿子记工。王山根凿完狮子那天，赵监工过来验收，绕着转了两圈，说："左边那个张嘴，右边那个闭嘴，什么讲究？"

王山根拿凿子敲了敲狮子底座，试石头的声音，没抬头，说了一句："张嘴的是他活着的时候，闭嘴的是他死了以后。"

赵监工没吭声。把簿子合上了，没记。

这话不能记。记了就是"妄议大总统"。

但王山根说的是实话。袁世凯一辈子，张嘴的时候多。小站练兵，张嘴训人。戊戌变法，张嘴告密。辛亥革命，张嘴逼宫。南北议和，张嘴要价。称帝那八十多天，张嘴改元，张嘴封官。他这辈子没闲着嘴。

死了就闭嘴了。

洪宪皇帝，八十三天。从民国四年十二月到民国五年三月，登基，取消，再登基，再取消。最后取消帝制，恢复民国，他当大总统。但没人认了。各省独立，北洋旧部离心，段祺瑞不搭理他，冯国璋按兵不动。他坐在中南海里，嘴还张着，但没人听了。

民国五年六月六日，他死了。五十七岁。

死前留了一道遗令："扶柩回籍，葬吾洹上。"

洹上村，安阳。他在那儿养过寿，盖过园子，种过菜。现在要埋在那儿。

墓修得大。占地一百三十九亩，耗银七十三万。牌坊、碑亭、堂院、坟冢，照着明清皇陵的规矩来，但缩了尺寸。坟冢是圆形，不像明陵方城明楼，也不像清陵宝顶月牙河。有人说像将军坟，有人说像西洋墓。袁世凯自己定的——他信风水，也信洋人。坟顶是平的，能站人。

坟前那块碑，大。六米高，螭首龟趺。碑上写的是："大总统袁公世凯之墓"。不是"洪宪皇帝"，不是"袁公讳世凯"，是"大总统"。

徐世昌写的。徐世昌是袁世凯的老兄弟，北洋元老，后来当过民国大总统。他写"大总统"三个字，是给袁世凯留最后一点体面——不称帝，只称总统。但也不写"故大总统"，写"大总统袁公"，公是尊称，不是官名。

这块碑立起来那天，徐世昌没来。派了人代祭。他自己坐在北京，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山根那对狮子，张嘴的左边那尊，嘴里凿了个石球，转得动，拿不出来。这是传统雕法，叫"狮子滚绣球"。右边闭嘴的那尊，嘴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人问王山根："为啥不也凿个球？"

王山根说："闭嘴的狮子，嘴里还滚什么球。"

这话传出去，安阳人记了几十年。现在袁林里的讲解员不讲这个，讲了怕惹事。但水冶镇王家的后人，族谱里记了一笔："先祖山根公，凿袁公墓石狮，左张右闭，寓意在焉。"

寓意是什么？没人写。但安阳人都懂。

袁世凯活着，张嘴说了算。死了，闭嘴，什么都不是。

张嘴的狮子嘴里有个球，转得动，拿不出来——像他活着的时候，话说了，收不回。称帝那道诏书发了，全国骂声起来，想收，收不回。取消帝制，人家不认了。球在嘴里转，越转越紧。

闭嘴的狮子嘴里空的——像他死后，什么都没留下。洪宪年号废了，龙旗烧了，祭天坛拆了。只剩洹河边这一百三十九亩地，一对石狮子，一通碑。

现在袁林是文保单位，门票不贵。游客进来，走神道，看牌坊，到坟前拍张照，就走了。没人站在那对狮子前头多看两眼。左边的张嘴，右边的闭嘴，风从洹河上过来，吹过狮子鬃毛的刻痕，什么声音都没有。

石狮子不会说话。活着的时候不会，死了以后也不会。

但王山根那句话，留在安阳人的嘴里，传了一百多年。比碑上的字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