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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天夜里就被爹娘的动静闹醒,堂屋亮着昏黄的煤油灯,爹把晒了三天的麦子往麻袋里装,

头天夜里就被爹娘的动静闹醒,堂屋亮着昏黄的煤油灯,爹把晒了三天的麦子往麻袋里装,娘蹲在地上用簸箕一遍一遍簸,把混在麦粒里的碎麦壳、瘪麦子都筛出去,连半粒带霉点的都挑得干干净净——交公粮要送最好的粮,这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喊着各队今天去公社粮站交粮。爹把麻袋码在牛车上,我闹着要跟,娘就把我抱到车辕边坐着,牛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麻袋里的麦粒沙沙响,同村的牛车、板车连成了长串,大人们扯着嗓子唠今年的收成,鞭子甩得“啪”地响,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
到粮站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老高,队伍排得老长,从粮站门口一直拐到土路上。我坐不住,光着脚在车边跑,闻着满场都是新麦子的香气,混着尘土味、大人们身上的汗味。验粮的叔叔手里攥着亮闪闪的铁钎,“噗”地扎进麻袋,抽出来一撮麦子,丢进嘴里咬得咯嘣响,我盯着他手里的铁钎看,总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神气的东西。
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娘蒸的玉米面饼子,就着凉水啃两口。我蹲在牛车底下躲太阳,看着前面的队伍一点点挪,听着过磅的人喊斤两,看着合格的麦子顺着木槽哗哗流进高高的粮囤,大人们抹着汗笑,我也跟着傻乐。
等我们家的麦子都过完秤倒完,太阳已经斜到西边了。爹把我抱回空牛车上,往回走的时候风凉丝丝的,我靠在麻袋堆上晃着脚,闻着爹身上沾的麦糠味,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交公粮”,只记得那天的麦子香特别浓,爹的后背特别宽,连牛车晃起来的节奏,都比往常要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