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路过刑场,见刽子手行刑时,死囚大喊:重八救我,朱元璋大怒:处死!死囚苦笑一下:你来看看我背上刻了什么。
这声音嘶哑,却穿过刑场的嘈杂,直直撞进朱元璋耳朵里。
他勒住马缰,朝刑台望去。那张脸上沾着血污,辨不清眉眼。周围几个官员一愣,随即喝令刽子手:“还不动手!”
“慢着。”
朱元璋下了马,一步步走近刑架。死囚被绳索捆得结实,脑袋只能艰难地偏向一侧。皇帝凑近了些,目光扫过他额头、鼻梁、下巴,最后停在那一双眼睛上。
“解枷。”
随行侍卫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卸掉木枷,又松开那人手脚。死囚踉跄两步,扑通跪倒,又挣扎着转过身,把后背露了出来。
旁边的官员低呼一声。
斑驳破旧的囚衣下,是嶙峋脊骨,上面横七竖八布满新旧伤痕。而在肩胛骨正中,四个暗青色、刺得歪歪扭扭的字格外扎眼:濠州同生。
朱元璋呼吸猛地一窒。
那还是至正十二年,在濠州城外乱葬岗边的破庙里。他和同乡王二牛饿得头晕,对着半袋偷来的麸子发愁。二牛说:“重八哥,咱们得分分。”朱元璋往地上一躺:“分什么,早晚一起饿死。”
“那不成。”王二牛摸了根缝衣针,用煤灰搓了搓,“咱俩背对背,我给你刺,你给我刺。谁发达了,都不能忘了另一个。”
针扎下去的时候,朱元璋疼得龇牙咧嘴。煤灰刺青最容易发炎,后来行军时化脓溃烂,军医剜掉腐肉,他险些废了条胳膊。但从没想过洗掉。
“王二牛?”朱元璋喉咙有些紧。
地上的人肩膀抖了抖,哑声道:“陛下……还记得。”
“你怎么会在这里?”皇帝扶他站起来,“又犯什么事?”
“粮仓失窃三百石,上官报我监守自盗。”
押送官员趁机上前回禀:“此人原是江浦小吏,人赃俱获,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朱元璋没理他,只盯着王二牛:“为什么不来找朕?”
“找过。”王二牛苦笑,“守宫门的统统一句话:没这人。七天七夜后,我看见轿子出来,喊着‘重八’,被当成疯子打了出去。”
皇帝沉默片刻,转身吩咐:“把人带回宫。”
应天府尹正处理公务,听说皇帝过问刑场小案,立刻警觉。这案子本是他妻弟经手——三百石粮根本没被劫,是被私卖给了米商。下面小吏不听话,正好拉个替死鬼结案。他斟酌再三,决定连夜去宫里探探口风。
宫里灯火很亮。
朱元璋坐在椅上,面前跪着王二牛。皇帝没看府尹,只问:“那三百石粮,真被你贪了?”
“账本上记得清楚,可仓库钥匙有四把,我只管其中一把。”王二牛声音平静,“私掠官粮是大罪,我若真贪,何必等到今天?”
“朕记得,那年皇觉寺断粮,你偷了地主半袋麸子。”
“我对半分了你一半。”
府尹额头冒出细汗。他忽然听见皇帝问:“府尹,你审过此案否?”
“臣、臣审过。”
“可曾用刑?”
“依律审讯……此人心虚,不得不以刑罚相加。”
朱元璋起身,走到王二牛身边,拉开他背上囚衣一角。“朕问你,这十七道鞭伤,哪一道是上月的?哪一道是审案时新添的?”
府尹脸色顿时煞白,扑通跪倒:“臣……”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案子重审不过三天。
三百石粮根本没出仓,是应天府尹妻弟勾结米商伪造了劫案。账册、漕匪供词全是捏造,王二牛因坚持拒绝画押,才被做成“人赃并获”。
旨意下来那天,王二牛站在殿下听着。
府尹一干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念王二牛蒙受冤屈,赐还良民身份,赏银百两。临了,朱元璋问他:“还有何求?”
“罪民想回濠州。”
“有功不赏,朕过意不去。可愿领个差事?”
王二牛跪着叩头:“草民种地惯了,官府的门槛太高,迈不惯。”
皇帝没再勉强:“去吧。每月去濠州县衙领三斗禄米,算我补你当年那半袋麸子。”
出城那日清晨起了风。
王二牛背着个灰布包袱,出了聚宝门,沿着官道往北走,头也不回。
朱元璋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黑点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尘土里。
侍从小声请示:“陛下,可要派两个人跟去照应?”
“不必。”皇帝站了很久,等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他既不想,就别扰他。”
走下城楼时,朱元璋忽然停住,对身边人吩咐:“今后朕微服出巡,不必净街清道。”
“这……陛下安危……”
“让他们能近前说话。”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往后再有人敢以‘疯子’二字挡人,杖八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