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塔尼亚胡最近说了一句话,挺扎耳朵的。他说他做过很多艰难的事,其中一件就是“顶住了三位不友好的总统”。他点了名:克林顿、奥巴马、拜登。他还补了一句,说其中一位“对我充满敌意”。
这话是在一次采访里说的,离以色列10月27号的大选不到一个星期。一个在位时间最长的以色列总理,在投票前几天,把跟美国总统较劲这件事拿出来当成绩单讲。这个姿态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但他说的不是假话。他跟这三位民主党总统之间,确实每一段都有具体的、可以翻出来的旧账。
先看克林顿。上世纪九十年代,克林顿一门心思推巴以和平进程,奥斯陆协议签了,拉宾握了阿拉法特的手。内塔尼亚胡1996年上台,一上来就在定居点问题上踩刹车。PBS纪录片里存了一段当时的场景:内塔尼亚胡第一次进白宫见克林顿,坐下来就开始给总统讲中东该怎么弄,时任中东特使罗斯的原话是“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基本上是在教总统怎么跟阿拉伯人打交道”。会开完,克林顿转过身问幕僚:“他以为谁是超级大国?”后来在克林顿的压力下,内塔尼亚胡还是跟阿拉法特握了手,从希伯伦撤了军。但近距离观察的人说得很清楚,他是在“慢走”和平进程,每一步都在算怎么把让步压到最小。
到了奥巴马,事情更硬。奥巴马认为伊核协议是拦住伊朗最现实的路,内塔尼亚胡认定这份协议是在给伊朗铺路。2015年3月,他干了件美以关系里极其罕见的事:绕过白宫,接受共和党议长的邀请,直接到美国国会发表演讲,反对奥巴马正在谈的协议。白宫说这违反了外交礼仪,奥巴马本人说演讲“没有新意”,五十多名民主党议员抵制了那场演讲。一个外国总理跑到美国立法机构,当着国会两院的面拆现任总统外交政策的台。这已经不是“不友好”能概括的了,这是把美以分歧直接摆到美国党争的台面上。
拜登这一段,账更近。2023年加沙战争开打之后,拜登政府一边给武器,一边在停火和人道问题上往以色列身上压。到了2026年1月,内塔尼亚胡在新闻发布会上抛出一个“惊人指控”:以色列士兵在加沙的死亡,“部分原因”是拜登政府延迟交付武器导致的弹药短缺。拜登政府前中东官员霍克斯坦的回应只有一句话:美国给了超过200亿美元军援,唯一可以接受的回应是“谢谢”。一个以色列总理,在公开场合把以军士兵的棺材部分归因于美国总统的武器交付节奏。这不是摩擦,这是把盟友关系里最难听的话摆到了台面上。
所以内塔尼亚胡说“三位不友好”,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压着一摞具体的事。但问题在于,他把这些事讲出来的方式,跟他讲出来的时机。
他在采访里解释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原话是:“我周旋了,我认为相当巧妙。”左翼指责他阻止了巴勒斯坦建国,“他们是对的,因为三位美国总统想要一个——克林顿、奥巴马和拜登。我说不,这不会发生。但我不得不非常小心地周旋”。这段话的坦白程度,在政治人物里不多见。他等于直接承认:美国的政策目标和他自己的目标不一致,他的应对方式不是说服,是“ maneuver”,是拖、绕、等、耗,拖到美国总统换人,拖到窗口关上。
他把这套东西拿出来讲,听众不是华盛顿。离大选不到一周,他的对手艾森科特说他拿出的安全方案是“两页空洞的口号”。内塔尼亚胡需要的东西很简单:一个画面。画面里他一个人站着,对面是三个美国总统,他没退。至于那三个总统各自代表什么政策、那些政策对美国自己意味着什么,在这个画面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顶住了”。
但“顶住了”这三个字,是有账单的。他同一天还在说,未来两年之内,白宫可能换一个“对以色列充满敌意”的总统,以色列不能把全部筹码押在一个国家身上,要去印度、去拉美找别的支点。一个刚说完自己顶住了三位美国总统的人,转头就开始为“下一个美国总统可能更难搞”做准备。
这句话本身就在承认一件事:他跟这几任总统的关系,不是一段可以反复炫耀的光荣历史,而是一条他已经习惯了走钢丝的路。走过去了,可以回头说“我周旋得很巧妙”。但钢丝还在,下一段还得走。
一个普通人听这段采访,大概会有一个很朴素的反应:你说你顶住了三个总统,那这三十年里,以色列是更安全了,还是更依赖“顶住”这个动作本身了?内塔尼亚胡给出的答案是“我阻止了巴勒斯坦国,我为此自豪”。但“阻止”是一个否定性的成绩。
它告诉你什么没有发生,不告诉你什么已经发生了。三十年和三任美国总统周旋下来,以色列跟美国民主党之间的信任被磨掉了一层又一层,而他把这个磨的过程,包装成了自己的勋章。这枚勋章在以色列国内投票的时候也许管用,但它改变不了那条钢丝的宽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