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的路
今早在思考罗隐的“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两句诗的意蕴时,不知何故突然联想到了苏轼的《自题金山画像》: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 黄州惠州儋州。
估计是由“身如不系之舟”一句以及苏轼的坎坷生平,想到了什么吧。 这首诗是苏轼临终前不久写的,算是其总结一生之作,也是封笔之作。 举重若轻,盖不住那种沧桑之感,令人读来动容。 不由得想到了杨慎的《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怀》,也是临终前不久写的:
七十馀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迁谪本非明主意,网罗巧中细人谋。故园先陇痴儿女,泉下伤心也泪流。
杨慎终生流放云南不得回,晚年偷偷跑回四川泸州隐居,同情他悲惨遭遇的官员们睁只眼闭只眼不出声。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冬,新任云南巡抚王昺听说杨慎离开流放地秘密潜回泸州居住,便派了四名指挥使到泸州,将年过七旬的杨慎戴枷押解回永昌戍所,想以此讨好嘉靖皇帝。未几,杨慎即殁于永昌(今云南保山市)。 那年,在泸州雪山关,看着由泸州方向逶迤而来的山径,再想到此去由黔入滇的崇山峻岭,深知那两千里路途对一个戴枷而行的七旬老人意味着什么,只能摇摇头,再摇摇头。 不知何故,我对有明一朝毫无半点兴趣,有的只是深深的厌倦和疏离感觉。 庆幸自己没有学历史,可以避开阅读那段历史时的憋气感觉。 但憋气的历史并未消失。 由它去吧。
苏轼、杨慎都是世不二出的大才子。 说是天才也不过分。 但两个人的遭遇都很惨。 苏轼因为“乌台诗案”和不同政见被贬谪,先黄州(今湖北黄冈)、再惠州(今广东惠州)、又儋州(今海南儋州),离都城开封皆是天远地远的地方。 杨慎因“大礼议”与“宫门哭谏”而彻底惹怒年轻气盛的嘉靖皇帝,被“永远充军烟瘴”,流放云南永昌戍所,终身不得回,悲惨遭遇更胜苏轼。 “江山异代不同时”。但忤逆了皇帝与皇权的人,什么时代都不会有好果子。 苏、杨是代表之一。
人是容易幻灭的。 幻灭本就是人生的一种认知形态。 但从两首临终诗里,我没有读到太多的幻灭情绪。 所以我想,伟大的灵魂不会幻灭只有坚韧和重生。 但偶尔,也会对“伟大”的意旨产生疑虑。 因为我知道,即使是杰出人物,偶尔也会品尝到幻灭的滋味。 幻灭本就是人生百相之一。 甚至将其归纳为一种终极形态,也并不为过。 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愿不愿意承认罢了。 它像句号一样,是人生的符号之一,区别只在会不会被用到。 苏轼的《自题金山画像》是他给自己画的句号。 那个不甘的句号,是用几个将被后世不断咀嚼的地名、用自己半生漂泊的经历画上的。 太多的委屈、心酸、愤懑,最后化成了波澜不惊的24个字。 就是那跳脱、不循常例的格式,也是意味深长的。 杨慎画出的或是问号。 他当然有资格画问号。 只是注定得不到解答。 在这点上,苏轼、杨慎和其他那些被辜负的人,都注定得不到答案。 历史会帮他们给,但已时过境迁。 被辜负,从来就是寄望者无法回避的结局。 你寄望了谁,你又被谁辜负? 不语。 只能不语。 也只能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