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欲赋·默斋主人原创当代哲理骈赋

——或曰：拜佛者，实拜其欲也

夫生之至味，藜羹足养；身之所安，竹榻可栖。春华堪赏，秋月可邀，四序循常而不忒，天地有常而无愆。使人中宵辗转、夙夜难宁者，岂在箪瓢之匮？实由方寸之扰，一念之驰。欲越其涯，则触途多隙；执而不释，则举步皆羁。此心本湛，人自萦之——难舍之缘，难抛之事，难息之求，如茧自缠，如藤自蔓，层累相牵，遂成深渊。昔卢梭氏有云："欲之溢也，恒逾其力。"欲若深井，投万斛之遐愿，收一勺之空茫。得之，悦在俄顷；失之，郁历岁长。有则患失，丧则难平。物本无尤，过实在欲。

然则欲皆可蠲乎？曰：不可。向往者，生之热忱；贪执者，苦之渊薮。匠人殚十载以成器，运斤明志，琢石养心——此为向往，可以立躯而正度。赌徒知沟壑之难填，倾囊赴险，屡蹶犹趋——此为贪执，足以销骨而沉渊。二者同谓之求，一向昭而日新，一向晦而日耗。所异不在其迹，而在其度。

老子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盖世有定分，物有攸归。强构之圆，其隙必坼；叠增之重，其坠必驰。布褐能温，菜根堪味，此身无恙，实赖天休。而人每借他者为鉴，以俗矩自衡，坐拥清宁，偏嫌寡乏。知足非怠，识分而已。不责天之所予，惟审己之所安。分足，则甘食而息；心安，则坦卧而恬。阅世渐深，乃明此理：前半生宜崇益，后半生善去奢。损旁人之观，损世论之绳，损未萌之虑，损将至之惊。剥华还素，乃见本真：三餐有爨，四序无惊；灯前有伴，意自雍容。

阳明子曰："克己须要扫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彼所谓"一毫"者，非令万念俱灰，乃戒黏滞之思：初若芥子，既萌则蔓草难芟；一念萦怀，万象皆尘。或困旧憾，频回往事，以昔时之创，戕今岁之身；或逐浮荣，终日驰骛，以有涯之生，殉无底之壑；或望众悦，恒事曲从，以寸心之真，换八面之圆。身神俱惫，多非外役，实自役焉。东坡先生早破此关："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非我所有者，强留为赘；已逝而往者，频顾成囚。放下非委命，知世本有憾而顺受之。庙中香火，特外缘耳；其要无他，只在回光。

故入梵宇者，毋祈厚利，毋祷高名，惟祈一"放下"足矣。放下云何——非息其营，乃营而无执；非委其命，乃尽而后安。得之泰然，失之淡然。斯言八字，胜彼千功。佛本慈悲，但怜自省之客，不救沉冥之徒。香花供献，岂易得遂所求？真修在迩：一食一粥，知其所自；一取一舍，审其所止。心渐安者，执念徐弛；身渐逸者，奢欲自裁。

余生不必尽销所爱，但求裁过分之求，释沉滞之想。不觊非分之光华，不陷已阑之局事，不为未起之风，预湿今日之衣。抱知止之心，存坦荡之目。居烟火而守静，历起落而习宁。毋求心若止水，但期不溺妄浪。有所慕，有所营，而不为欲所拘。可混迹尘劳，亦可于簿书之暇，推窗而接天光。

众生拜佛，实拜其欲。欲知所止，步步莲华；欲罔知止，座下沧波。香灰落处，各证修途。

跋

夫礼佛者多祈外福，而修心者独守中诚。香火在庙，方寸在己；祈愿在形，节制在神。世之苦者，非困境遇，实困无度。

是赋也，辨向往与贪执之界，明知足与知止之道。不废人间之热忱，独祛心底之痴缠。入世可以谋生，出世可以安心。求而不执，得而不溺，行而不迷，止而不殆——此即人间之真修行，亦吾辈之常课也。

愿读斯赋者，入寺先省己，焚香且息机。心若知止，何处非莲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