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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八字对,引我读《赋谱》·默斋主人原创文学随笔前几日重读杜牧《阿房宫赋》,读到

一句八字对,引我读《赋谱》·默斋主人原创文学随笔

前几日重读杜牧《阿房宫赋》,读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不觉驻足。这十六字自幼熟诵,从前只赏其画面奇绝,未曾细辨句法:前两句四字自为对,后两句四字亦自成对,两组对句再遥相对仗。它不同于近体诗里严整的工对,却多出一层曲折——句中自对,而后句间再对。这类句式在诗中少见,于赋中却是常态,《赋谱》名之曰隔句对。

一个“隔”字,深得其妙。上下两句如隔一重屏风,各自在屏内安顿、成理,复又隔屏相望,两两呼应。由此我翻出托名白行简的《赋谱》,想看看古人如何为赋经营句式。白行简本属中唐,而此谱传本多认为是后世依托、面向科场律赋的写作法门。读后方知,赋亦有谱,一如词有词谱;赋不是漫无节制的铺陈,自有一套调遣文句的法度。

《赋谱》开篇一语,将赋句纲领说得分明:“凡赋句有壮、紧、长、隔、漫、发、送合织成,不可偏舍。”壮、紧、长、隔、漫,是五类主体句式;发、送,则是两类绾合文意的虚词。最要紧便是“不可偏舍”四字:诸般句式、虚词须交错参用,若偏废一端,赋便失了声情流转,骨架也立不住。

壮句为三字对,譬如“水流湿,火就燥”;紧句是四字对,如“方以类聚,物以群分”;长句则是五至九字对句,短者如“石以表其贞,变以彰其异”,长者可达九字。谱中品评高下,以六、七字长句最宜常用,八字次之,九字又次之,可见作赋原不以一味求长为贵。翻阅六朝小赋,多见四言排布,正合书中紧句“至今所用也”之说;赋里最耐读的转折,往往落在六、七字长句之间。长短相参,文章才有呼吸起伏,譬如“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正是四字紧句与长句相间,顿挫自生。

只是,真正成就赋体特质的,还不在壮、紧、长,而在“隔”。

这一处,我初读时便生出疑问:《赋谱》本为律赋而立,讲究程式板眼;杜牧《阿房宫赋》是文赋,本不受这套格律约束。拿它来对照检视这几类隔句,究竟是杜牧暗合古来之文心,抑或是我以后世的谱,向名篇里强行找印证?带着这层疑虑,再看谱中分类:它将隔句对分为六类,并言“此六类,皆为文之要,堪常用,但务晕澹耳”——不妨多用,贵在浓淡相宜。

我试着以《阿房宫赋》对照检视:“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上四下六,是轻隔;“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上六下四,是重隔。由此也能体会谱中所言轻重二隔最是要紧的道理。其余尚有上三字而下字数不拘的疏隔,上五字以上、下六字以上的密隔,上下皆四、五字的平隔,以及字数参差的杂隔。譬如唐人律赋里“风散平芜,烟凝远树”,便是典型平隔,两两匀整;其余疏、密、杂格,在应试赋中各有用场,若要细观情态,大可另取律赋名篇参读。唐人应试律赋之中,随处可见这六格的影子;谱中排序,又以轻、重为上,杂隔次之,疏、密又次之,平隔居下。若持此六格读律赋,便如执曲谱听曲,板眼节奏,一目了然。只是文赋本无此硬性规约,能偶遇契合,已是文句天然的呼应,未必是作者有意依谱落笔。

也需自知:这套句式法度专为科场应试而生,规整有度、便于架构,却也容易落成套板。应试之时,为贴合格范,作者有时不免迁就句式,折损本想表达的文意,这正是律赋体制难以回避的一重矛盾。法度助人立框架,亦可缚住文情,两面本是一体。

壮、紧、长、隔,都属骈偶之句;漫句却是散行,不求对仗,它不单安置于赋首赋尾,更常穿插在密匝的骈句之间,破开骈偶的黏滞,留出空隙,和隔句彼此配合,一同调剂文势、融通气脉。《阿房宫赋》末段“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骈散互济,正是善用漫句、以散破密的典范。至于发语、送语虚词,是句首句尾的枢纽,同样服务于“间隔转续”:发语词分原始、起寓、提引三类,书中一语点破功用:“原始发项,起寓发头、尾,提引在中。”赋中频频出现的“若夫”“原夫”“洎夫”“是以”,不是虚文赘语,而是转捩的路标,在层与层之间划开边界;送语词如“者也”“而已”“哉”,轻轻收束一句之意,不让文思一泻无余,令文势安稳落地。

除却《赋谱》原生的句式体系,后世研赋者又在这套句法框架之上,叠出一套细密声律规矩:本句相邻节奏点平仄相间,对句同位置节奏点平仄相反,句脚平仄相异;末节节奏宜以二字、四字收束,忌三字落脚;五字以上长句,常借虚词斡旋语气。这些声律讲究和《赋谱》原本谈句式编织的思路,源流有别。律诗不过八句,赋动辄数十韵,若无多种句式轮换调护,读来极易沉闷。这也是诗与赋根本的分界:诗以少总多,赋以繁得势。正因其铺陈繁复、层层叠进,句式与文意愈发稠密,便更需要文句间的留白与分寸,这正是“隔”的价值所在;而“合织成,不可偏舍”,正是赋调配各类句式、在繁复之中稳住节奏的法门。

掩卷再想那一个“隔”字,开篇屏风的譬喻,至此才慢慢落地。

法度不是捆缚文思的框,恰恰是留出这一重“隔”的路径。一句之内,自有安顿;两句相对,中间留开距离,各自独立,又遥遥呼应。屏内自成天地,屏外方有相望。这种“隔”的智慧,也并不局限在两句对仗之间:一篇之中,段落开合、文意转承、虚实起落,处处都要有这样一层屏风,隔开密接的文辞,给情思喘息游走的余地,方才有完整灵动的章法气韵。读赋持谱,不必强把名篇塞进格律格子里去求证;试笔习文,领会那句“不可偏舍”的用心,学会在文句之间腾出这一层“隔”,文气才不会挤作一团。规矩的要义,原是学会恰当的“相隔”。说明:本文所引《赋谱》文句及句式分类,均以传本文字为准;今人标点与分条为笔者所加,仅便阅读。文中平仄节奏分析为今人归纳,非《赋谱》原文固有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