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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陈山河,雕琢人心:读懂汉赋与骈赋的汉语大美·默斋主人原创文学随笔在人人习惯短文

铺陈山河,雕琢人心:读懂汉赋与骈赋的汉语大美·默斋主人原创文学随笔

在人人习惯短文本、快节奏的时代,再读那些动辄千言、罗列铺陈的古文,理由是什么?我想,是因为它们保存了汉语在想象力与形式感上曾经抵达的边界。那种不惜笔墨、不吝辞藻的写法,今天看起来近乎奢侈,却恰恰是这个讲求效率的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最敢“铺张”的中国文体,那一定是赋。它从楚辞里汲取浪漫,在汉代长成庙堂巨制,于魏晋萌发新声,在南朝抵达骈偶的鼎盛,一路演进两千年:从汉大赋的磅礴,到东汉抒情小赋的轻灵,再到南朝骈赋的典雅精微,最后到宋人文赋的骈散自如。读懂这条线索,也就读懂了汉语曾经有多么放得开,又收得回。

一、什么是赋:一种横跨诗与散文的文体

《文心雕龙·诠赋》给赋下了六个字的著名定义:“铺采摛文,体物写志。”刘勰同时追溯其源头:“《诗》有六义,其二曰赋。”最早的“赋”本是《诗经》直陈其事的表现手法,后世才独立为文体。铺陈辞藻,描摹物象,最终落在情志上。这个定义点出了赋的双重性格:它兼有诗的节奏韵律,又保有散文的舒展自由,是中国文学里少有的“两栖文体”。

赋的源头并非单一,而是多源共生。楚辞的香草美人、《九歌》婉转的情致,为它注入最初的浪漫基因;先秦纵横家的说辞长于铺排造势,《诗经》颂体自带颂圣传统,诸子散文常用主客问答展开论辩——这几股脉络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赋的文体根基。

到汉代,帝国开疆拓土、物产充盈,正是一个需要“苞括宇宙,总览人物”的时代,汉赋便应运而生。与赋同步生长的,还有乐府诗与尚在萌芽的五言诗。乐府扎根民间,是田野间的歌;赋立足庙堂,是徐徐展开的宏大图卷。一个向下凝望人间烟火,一个向上仰望天地山河,二者一同撑起汉代的文学版图。

这里也需要厘清一组容易混淆的概念:骈赋与骈文。二者共享对偶、用典、讲究声律的技法,但文体归属不同。骈赋属于赋;骈文则包含序、碑、论、启等各类应用文体,不能混为一谈。

二、汉赋:铺陈到极致的力量

汉赋最具代表性的品类,是散体大赋,以主客问答为骨架,以铺陈罗列为核心笔法,篇幅动辄千言。

标杆之作当属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与《上林赋》。据《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汉武帝读到《子虚赋》,慨然叹息:“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左右告知作者尚在当世,便是本朝的司马相如,武帝随即下诏召见。相如入朝之后,认为《子虚赋》仅写诸侯游猎之盛,不足以彰显天子格局,于是续作《上林赋》,专写上林苑的恢弘气象。两篇前后相承,成为汉大赋的典范。

《子虚》《上林》,本质是一场文字里的角力。子虚出使齐国,向乌有先生夸耀云梦泽方圆九百里,山势雄奇、水土斑斓、鸟兽珍异,铺叙开来,如同把一座楚地博物园搬到纸上。乌有先生不甘示弱,转而铺写齐国海疆辽阔、都市富庶。最后亡是公以天子使臣的身份登场,铺叙上林苑宫阙巍峨、万物荟萃:“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

这类写法铺展山川草木、金玉鸟兽,细细描摹千乘万骑田猎的盛大场面,文中罗列大量鸟兽草木之名,仿佛要把天下万物尽数收纳于一篇文字之中。

但铺陈从来不止是辞藻的炫示。班固在《两都赋序》中说:“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赋家的初衷,是在穷尽声色描摹之后,于文末“曲终奏雅”,劝君主守俭、行仁政。矛盾也由此而生:前面铺写的图景太过诱人,末尾寥寥几句劝诫便显得分量轻薄,后世于是概括为“劝百讽一”——讽谏的用意微弱,铺陈的诱惑力反而百倍于规劝。

这份内在矛盾,让晚年的扬雄生出深深的失望。他称辞赋只是“雕虫小技,壮夫不为”,甚至悔其少作。他的失望有两层:一是讽谏很难真正触动君主,规劝的目的常常落空;二是大赋着力铺写帝王游宴宫苑之盛,本身就和儒家修身节欲的主张相悖。值得深思的是,即便赋的讽谏效果有限,帝王与文人依旧持续创作大赋。对王朝而言,大赋不只是劝谏文本,更是一种文字化的帝国图景,用辞藻完成大一统秩序的展演与宣告。班固《两都赋》正是试图回应“劝百讽一”的困境:它虚拟西都宾、东都主人展开辩论,西都宾极写长安宫室奢靡,东都主人则以洛阳法度、礼乐中兴折之,以抑奢崇俭的立意,把颂美与讽谏重新安置在同一篇赋里。张衡《二京赋》延续这条思路,同样以文字重构长安、洛阳的城阙宫宇,背后是文人对大一统秩序的文化认同;而贾谊《吊屈原赋》这类骚体赋,则是汉赋里另一条支流,借凭吊屈原抒发遭谗远贬的愤懑,赋在这里,成了失意文人安放委屈的出口。读汉赋,读到的不只是繁密辞藻,更是帝国的脉搏,以及文人置身权力场域之中,微妙的进退与呼吸。

三、骈赋:从宫殿到内心的对称之美

大赋铺张扬厉的风气,到东汉后期慢慢转向幽微的心绪。张衡《归田赋》是关键转折:田园春光取代了宫阙巨丽,笔调趋于轻灵,对偶句频繁出现。它既是东汉抒情小赋的开山,也为后世骈赋埋下伏笔。

骈赋,又称俳赋,以对偶、声韵、用典为核心特征,萌芽于魏晋,鼎盛于南朝。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常见误区:“骈四俪六”出自柳宗元《乞巧文》,本是唐人对四六文体的概括,后人习惯拿来概括六朝骈赋,其实并不贴切——六朝骈句长短错落,并不局限于四字、六字对句。

骈赋兴起,对应着文学风气的转变:汉赋追逐宇宙山河的宏阔,魏晋之后,文学目光慢慢转向个体情志。文学自觉的意识在魏晋萌发,骈赋在南朝走向鼎盛。同一时期,五言诗在建安文人手中走向成熟,二者彼此借鉴,从对方身上汲取凝练的笔法与深沉的抒情力量。

曹植《洛神赋》是绝佳范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工整的对句不是为了堆砌,而是为了造境。笔下写洛神风姿,藏的是曹植那份难以言说的怅惘与追慕,形式与情思融为一体。

到南朝,江淹把骈赋推向另一重境界。《恨赋》铺写帝王、孤臣、迁客各式人生遗恨;《别赋》开篇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成为千古绝唱,“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将离别之痛融进无边春色,对偶不再呆板,生出往复回环的音乐感。江淹写的,是普世共通的悲欢。

庾信则赋予骈赋家国史诗的重量。他由南入北,饱尝亡国羁旅之痛,暮年写下《哀江南赋》,以精工的对句追忆江南故国繁华,字字裹着身世流离、故国倾覆的悲慨。值得玩味的是,这套在南朝已经炉火纯青的骈句,入北之后恰恰成了他在新朝立身的工具;骈赋于南朝多是文人自抒情志的载体,到北朝,同样是应对权力、安顿自我的文体。最规整的形式,承载最破碎的人生,这也是骈赋的转向:从描摹风物、雕琢辞采,转向安放乱世个体深沉的家国心事。如果说汉赋是大一统王朝用来彰显秩序的文字画卷,那么南朝、北朝的骈赋,便是乱世文人在破碎的时代秩序之中,借精致克制的对偶,安顿心事、应对权力的载体。

骈赋一路发展,弊病也随之显现:对偶、用典、声律的束缚越来越严苛,极易落入重形式而轻情志的窠臼。唐代科举使用的律赋,是在骈赋基础上增加限韵、定格、限字等硬性规则演化而来,属于赋的独立分支,不宜简单看作骈赋的堕落。也正是不满于骈文日渐浮华雕琢,韩愈、柳宗元发起古文运动;古文思潮推动之下,才有了晚唐杜牧《阿房宫赋》、北宋苏轼《赤壁赋》这类骈散相间、挥洒自如的文赋。文赋挣脱了骈赋严苛的格律枷锁,行文自由,却依旧延续着赋体托物写志的精神内核。

四、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赋

生僻字繁多、典故密集,是赋摆在当代读者面前的门槛。但愿意沉下心品读,便能看见汉语的两种极致:一种是汉大赋铺天盖地的想象力,以万千词语搭建宏大图景,繁而不乱;另一种是骈赋精雕细琢的对称之美,把汉字字形、音韵、意蕴之间的对仗艺术推到顶峰。

这套锤炼文字的功夫,深刻滋养了后世整个古典文学。初唐王勃《滕王阁序》里“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虽为骈文而非骈赋,技法源头正是六朝骈赋的对偶、用典与声律;六朝骈赋漫长的技法探索,也为唐诗、唐骈文做好了艺术铺垫。《红楼梦》里警幻仙子出场、大观园各处题咏,随处可见骈偶笔法的影子。赋这条古老的河流,一直在古典文学的脉络里静静流淌。

那么今天的读者,该从何处入门?不妨循着三条路径慢慢走近。优先选择篇幅简短的篇目入手,《洛神赋》《别赋》《归田赋》都在千字之内,门槛最低;读《洛神赋》时,可以对照顾恺之《洛神赋图》一同欣赏,文字与图像彼此印证,更容易领会意境;也可以先读白话译文理清脉络,再返回原文,细细体会对句流转、音韵起伏的妙处。

找一个安静的夜晚,轻声诵读一段《别赋》,或是翻开《洛神赋》。在一切都追逐速成、讲求效率的当下,这些古老文字提醒我们:汉语的边界,既在万里山河的铺陈里,也在一联对句的收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