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上二十几岁时,本事不大。但他的胸怀,却是举世罕见的。
刘公岛海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北京城里的光绪皇帝拿到了战报。他盯着“丁汝昌自尽殉国”那几个字,手指敲了敲桌沿,几乎没怎么看前方战场的惨烈描述,就提起朱笔,在那名字旁写下了两个字:“严惩”。
这个决定,让暖阁里几个知道内情的老臣背后发凉。他们知道,皇上的怒气,已经憋了很久了。
早在丰岛海战初败、朝野震动时,光绪就曾大发雷霆,认为丁汝昌“畏葸无能”,要将他革职查办,甚至问罪处斩。那时,是李鸿章在军机处力保,说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北洋水师舰船老旧,非丁汝昌之过。更关键的是,帘子后面的慈禧太后,也淡淡地说了一句:“仗还没打完,先斩大将,于军心不利。”太后的意思,光绪不能不听。
皇帝的怒意被按下了,但刺还在心里。此后的黄海大战,北洋舰队损失惨重却未能歼敌;退守威海卫,又被日军海陆合围。每一份败绩传来,都让年轻的光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把这一切归咎于前线的将帅,尤其是这个统帅海军却屡战不利的丁汝昌。在他看来,这就是无能,是辜负了他的信任和变法图强的期望。
所以,当丁汝昌以身殉国的消息传来,在光绪眼中,这不是忠烈,而是“畏罪自杀”。他终于等到了可以“名正言顺”处置这个人的时机。
皇帝的谕旨很快发了下去:丁汝昌“临阵退缩,贻误战机”,着即革去一切职务,追夺所有封典。这还不是全部,旨意里还有三条更严苛的命令:第一,抄没其安徽庐江的家产,子孙不得受荫;第二,其灵柩不得使用常人寿衣,需以罪人之服入殓;第三,棺椁要用三道粗铁链捆锁,十年之内不准下葬。
消息传到刘公岛,残存的北洋官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亲眼看着提督大人弹药将尽时拒绝投降,看着他在绝望中吞下鸦片,以身殉舰。如今,朝廷竟要如此折辱他的身后事。几个亲兵冒着风险,没有给丁汝昌换上囚衣,仍让他穿着那身旧官服入棺。至于铁链,在众人的沉默中,还是沉重地锁了上去。
丁汝昌的棺椁被运回故乡,却因那道“不准下葬”的旨意,只能暂厝于祠堂旁的荒地上。三道铁链在风雨中锈蚀,锁住的不只是一具棺木,更是许多北洋军人的心。朝廷的寡恩与苛酷,让他们齿寒。
这一锁,就是整整十五年。
转机出现在清朝的最后几年。朝廷威信早已扫地,当年力主严惩的光绪皇帝也已不在人世。一些北洋旧部,如萨镇冰等人,始终没有忘记老长官的冤屈。他们利用自己在海军和新军中的影响力,多次联名上书,陈说当年实情,呼吁为丁汝昌昭雪。
1906年,在袁世凯的斡旋和诸多将领的持续恳请下,清廷终于颁布上谕,为丁汝昌“开复原官”,撤销了所有处罚。那三道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链被打开,棺木得以正式下葬。
此时,距离甲午战败已过去十五个春秋,大清朝的寿数,也只剩最后几年了。光绪皇帝那份意在立威、宣泄愤怒的“严惩”,最终在时间与事实面前,显得如此狭隘而仓皇。历史留下的,是刘公岛上不屈的绝唱,而绝非一纸褊狭的判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