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一直没有自己的嫡系班底。
萧何月下追回韩信,刘邦斋戒设坛,拜他为大将。消息传到军中,那些跟随刘邦从沛县起兵的老兄弟都愣住了。他们都以为会是曹参或者周勃,没想到是个从项羽那边跑过来、还受过胯下之辱的淮阴人。
韩信起身拜将,背后却没有一个能完全听命于他的校尉。曹参、灌婴这些猛将,名义上归他指挥,但他们首先效忠的是汉王。韩信的第一战,“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主力正是这些沛砀子弟兵。仗打赢了,将士们欢呼“汉王神威”,韩信站在帅旗下,知道这支军队的姓是“刘”。
定三秦,擒魏豹,背水一战灭赵。韩信的兵越来越多,可副将还是刘邦派来的,监军还是刘邦亲信。他像一位极高明的匠人,挥舞着一柄不属于自己的绝世神兵,锋芒所向无敌,却始终摸不到剑柄。
真正的考验在齐国。韩信横扫齐军,项羽派龙且率二十万楚军来救。潍水一战,韩信水淹楚军,杀龙且,定齐地。此时,他手握三十万大军,战将如云。也就在这时,刘邦在荥阳被项羽围困,派使者来调兵。
使者带着刘邦的手令和符节进入大营。韩信麾下的将领们——那些在功臣表上留名的沛砀、三秦子弟——验看了符节,没有任何异议。军队开始集结,准备西调。整个过程顺畅得让使者都觉得意外。韩信或许在帐中看着,他那时才彻底明白:这些将领认的是汉王的符节,不是他韩大将军的个人威信。
后来刘邦游云梦泽,突然驾临韩信驻地。没有层层通传,刘邦直接走入中军大帐。当时韩信是否在帐中,史书未细表。但可以想见,守卫的军士见到汉王本人,自然不敢阻拦。刘邦取走了他的兵符印信,整个过程,韩信麾下的将领系统没有做出任何“护主”的反应。对比后来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文帝的车驾被执戟卫士挡在营门外,必须先得到将军的许可。这就是有无“嫡系”的差别。
韩信不是没有机会。蒯通多次劝他“三分天下,鼎足而居”,但他犹豫了。他想到自己在项羽那里只是个执戟郎,是刘邦给了他施展的舞台。这份“知遇之恩”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他或许也试过拉拢人,老朋友钟离昧来投奔他,他最终却选择将钟离昧献出,以求自保。这个举动,寒了许多可能观望者的心。
他缺乏那种能让一群人与他命运相连的“黏合力”。他能指挥千军万马打神仙仗,却不知道如何在营火旁,跟一个校尉推心置腹,说一句“将来富贵,与君共之”。他的威望建立在一次又一次辉煌的胜利上,而非日常的恩义交织。
封齐王,是他一次笨拙的政治试探。刘邦当时正需要他,咬牙答应了,但“欲伐其人,先使其狂”,刘邦心里的刺更深了。最后固陵之战,他按约不至,或许有观望之心,或许只是战术延误,但这彻底耗尽了刘邦对他最后一丝信任。
未央宫的钟室里,韩信死前长叹:“悔不用蒯通之计。”这句话里,有对命运的愤懑,或许也有一丝迟来的醒悟:在那乱世之中,仅凭绝世兵锋,而没有一群誓死相随的自己人,终究如同无根之萍。他的兵法天下无双,却始终没能为自己构筑起一道最可靠的防线——人心的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