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不易问李雪琴：“你在北京生活，你妈也能在北京生活吗？”李雪琴斩钉截铁地说：“不能。”毛不易好奇：“为什么？”
李雪琴回铁岭拍完那支美食短片后，当晚就打车从录制地回了家。她进门时，母亲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灯下缝补一件旧毛衣的袖口。李雪琴放下背包，坐到母亲身边的小板凳上。母亲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锅里有热着的酸菜汆白肉，自己去盛。”
三天后，李雪琴飞回北京。飞机落地滑行时，她打开手机，微信里躺着母亲发来的照片：五六个老太太围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着自家包的饺子、炖好的小鸡蘑菇，母亲站在中间，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照片底下有一行字：“老张太太明天去深圳她闺女那儿，我们给她饯行。”
李雪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机舱里的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
一周后，她的工作排期表上出现了一个去杭州拍摄的机会，为期两天。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给母亲拨了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和几句东北话的玩笑。她问：“妈，杭州去不去？就两天，我工作，你玩儿你的。”母亲在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推开椅子的声音，麻将声被隔绝开一些。“哪天？”母亲问。
在杭州，李雪琴一早就要去拍摄现场。她给母亲报了一个当地的一日游老年团。大巴早上八点来接。她看着母亲背着一个崭新的、印着花朵的旅行包上了车，隔着车窗朝她用力挥手。那一刻，李雪琴忽然觉得，那个在铁岭菜市场砍价能砍半小时的母亲，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也有些轻快。
晚上她收工回酒店，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兴致勃勃地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西湖边、断桥上，她和几个同样戴着遮阳帽、挥舞着丝巾的老太太互相拍照。“这几个大姐，一个是河北的，一个是四川的，聊得可好了！”母亲的眼睛亮晶晶的。
回程高铁上，母亲靠着车窗睡着了。李雪琴看着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月后，她推掉了一个在北京的品牌站台活动，转而接了一个在昆明举行的文创市集嘉宾工作。她告诉母亲：“昆明四季如春，你这老寒腿去那儿舒服。”母亲照例问了问细节，然后说：“行。”
这次她没有给母亲报团。市集就在一个很大的公园里，她的工作只是下午两个小时的访谈。她把母亲带到公园，指着一群正在空地上跳扇子舞的老人说：“你去那儿，准能交到朋友。”然后她就去了活动现场。两个小时后她回来，远远看见母亲果然站在那群跳舞的老人队伍末尾，动作生疏却努力地跟着比划，身边一个穿着紫色练功服的老太太正耐心地纠正她的动作。
活动结束后的自由时间里，那位穿紫色练功服的老太太拉着母亲和李雪琴一起去喝茶。老太太是本地人，退休教师，爱旅行，也爱招呼天南海北来的朋友。她得知李雪琴母亲从铁岭来，便拍着手说：“巧了！我下个月约了几个老姐妹要去东北看雪，正缺个‘地接’呢！”
回铁岭的火车上，母亲和那位昆明退休教师已经在微信上聊得火热，约定着东北见面的行程。李雪琴看着母亲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噙着笑。
又过了一阵，母亲主动打来电话。那时李雪琴正在去录制棚的路上。“闺女，”母亲的声音里有些试探，“你张姨她们说……下周想去桂林，那边有个什么老年摄影团，拍山水。你说……”
“去啊。”李雪琴截断她的话，毫不犹豫，“我给你订票订酒店。玩得开心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母亲一声如释重负的笑：“哎！好！”
从那天起，李雪琴的手机相册里，开始频繁出现母亲在各地景点的照片：桂林的山水间，西安的城墙上，厦门的海滩边……母亲身边的同伴面孔常换常新，不变的是她越来越舒展的笑容和越来越鲜艳的衣裳。
李雪琴没有再提过接母亲来北京常住的话。她只是默默地把母亲的朋友圈背景图，换成了那张母亲在西湖边挥舞丝巾的照片。
一次后台休息时，毛不易刷着手机，忽然抬起头对李雪琴说：“哎，我看阿姨最近朋友圈更新挺频繁啊，这小日子过得比我潇洒。”
李雪琴正对着镜子补妆，闻言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昨天晚上和母亲的视频，母亲正和几个老友在成都的茶馆里喝茶看变脸，背景声嘈杂而热闹。视频快结束时，母亲凑近屏幕，小声却又清晰地说：“闺女，别惦记我。我现在啊，在哪都能活。”
毛不易等了等，没听到解释，便又低下头刷手机去了。李雪琴合上粉饼盒，看向镜中的自己。她想，母亲找到了她的“北京”，那是一个由无数个远方、无数张新面孔和无数种热腾腾的生活组成的，流动的家。而她自己要做的，或许不再是提供一个固定的屋檐，而是守护好那条让母亲自由来去的，看不见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