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焦氏被赶出宫那天，溥仪哭闹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明白为什么乳娘突然就不见了，问谁谁都不说。太监们只是敷衍他，说乳娘家里有事，回去了。溥仪那时候已经九岁了，还在吃奶——准确地说，是还在含着早已没有奶水的乳头，躲在乳娘宽大的袍子里，贪恋那点仅存的暖意。

溥仪回到自己寝宫，发现乳娘那件灰布袍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上。他抱起袍子闻了闻，还有那股熟悉的奶腥味和皂角味儿。他把脸埋进去，眼泪把布料浸湿了一大片。晚上太妃派人来送饭，他一口没吃，抱着袍子睡着了。
第二天溥仪不去上书房，非要太监们去找乳娘回来。四个太监轮番劝他，说王嬷嬷家里真有急事，过几天就回来。溥仪不信，他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说要自己出宫去找。太监们慌了神，连拉带拽把他弄回屋里。最后是总管张谦和来了，说皇上要是再闹，太妃就要罚王嬷嬷全家。溥仪这才安静下来，愣愣地坐在炕沿上，抱着袍子发呆。
从那天起，溥仪开始偷听太监宫女说话。他躲在屏风后面，躲在柱子后头，听见他们说“皇上都九岁了还找奶吃”“传出去不成体统”“早该赶走了”。有一次他听见两个宫女议论，说王焦氏的女儿早就饿死了。溥仪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乳娘从来没提过自己有个女儿。
一个月过去了，王焦氏没有回来。溥仪开始闹绝食，他不吃不喝躺在床上，谁劝都不听。第三天下午，太妃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太监，端着粥和点心。太妃说皇上要是不吃饭，下个月就不许王焦氏回宫。溥仪盯着太妃看了很久，最后坐起来，把粥喝干净了。
日子一天天过，溥仪学会了自己穿衣服，虽然常常把扣子系错。他不再问乳娘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把她的袍子收在柜子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盖在身上。太妃们看他正常吃饭念书，都松了口气。
宫里又来了新的乳母候选，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奶水很足。可溥仪连见都不见，把那妇人端来的奶泼了一地。太妃们没办法，也就算了。
九岁生日那天，溥仪得到了一辆自行车。他在院子里学骑车，摔了七八次，膝盖磕破了。晚上太监给他上药，他疼得龇牙咧嘴，忽然想起以前乳娘总是先用嘴吹吹伤口，再给他抹药。溥仪推开太监，自己胡乱包扎了一下。
冬天来了，紫禁城的冬天特别冷。溥仪半夜冻醒，下意识朝身边摸去，摸到的只有冰冷的被褥。他起身点亮灯，从柜子里拿出那件袍子裹在身上。袍子已经闻不到乳娘的味道了，只有一股樟脑味儿。
第二年春天，溥仪在御花园里抓到了一只麻雀。他把麻雀养在笼子里，每天亲自喂食喂水。有一天麻雀死了，溥仪把它埋在牡丹花下，用小石头做了个标记。从那以后他再没养过宠物。
十岁那年，溥仪开始写日记。他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王嬷嬷走后，再无人与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