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3年,康熙年间,清朝文字狱史上最大的案子之一落地了。
案子的主角叫戴名世,一个南京的文人,写了一部叫《南山集》的书,里面引用了不少南明的史料,用了南明的年号。康熙朝的政治气候,这种事就是杀身之祸。戴名世被斩,株连数百人。
与这个案子沾上边的,有一个叫方式济的内阁中书。他没写《南山集》,也没传播,只是因为给这本书写了序,就被定罪——充军,发配黑龙江卜魁(今齐齐哈尔),去那个"人间地狱"里服苦役。
方式济的父亲方登峄,也一并充军。
方式济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方观永,十四岁。小的叫方观承,十三岁。
两个少年,年纪太小,免于流放。
但家产全部充公,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没有地方住,没有饭吃。
两兄弟能去的,只有南京清凉山寺。寺里的和尚收留了他们,让他们住下,吃庙里的斋饭。这一住,就是好几年。
方观承的父亲和祖父还活着,在黑龙江服役。
两兄弟每年要走一趟——徒步,从南京走到黑龙江去省亲。来回几千里,没有盘缠,枵腹重趼,靠着沿途讨饭、寄食,硬生生走过去。这一走,数年如一。等走完这段路再回来,父亲和祖父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流放地,再也没能回来。
《清史稿》里记了方观承这段日子,用的是"枵腹重趼"四个字——空着肚子、脚上生了厚茧。
他没有功名,没有资格科举,是罪臣之后。
清代的规矩,戴罪之家的子弟,不准参加科举。这条路,从他父亲被定罪那一天起,就已经堵死了。
父亲和祖父死后,方观承一个人继续漂着。
有一年他从塞外省亲归来,准备往北京走,在直隶境内被劫,行李钱财全部丢光。走到白河附近,遇上大雪,被冻倒在一座古寺外,昏死过去。寺里的僧人打开门,看见他僵卧雪中,抱进去灌热汤,这才救活。
方观承在寺里住了好几个月,与住持极为投缘。
寺里有一个老僧圆寂,生前收藏了许多铜器、石刻、篆刻之物,没人懂这些。住持把这批东西拿出来,请方观承帮忙代为销售。
方观承背着一大包篆刻,走到保定府,在直隶总督府门口摆摊叫卖。
他在那儿摆着,一边摆一边等人来问价,脚下的包裹、器物排开一地。
恰在这时,总督出行,前导清街,车马仪仗经过,要求道路两侧清空。
差役过来驱赶,方观承收摊稍慢了一步。
差役抬起鞭子,横扫下去,边打边骂,把他和那包东西一起撵走了。
方观承一怒之下,把东西丢在地上,拍拍身上,转身走了,奔着北京去了。
到了北京,身上没钱,人生地不熟,什么门路也没有。
他在东华门外摆了个测字摊——就是给人看字、算命,是当时穷文人混饭吃的常见路数。他一手好字,招牌写得漂亮,来问的人还不少,勉强维持生计。
那一天,平郡王福彭的车驾路过东华门。
福彭是宗室贵胄,身份不普通——他的外祖父是康熙年间的曹寅,就是后来《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福彭与乾隆帝自幼一起读书,两人私交极好。
车驾经过,福彭看见路边一个测字摊,摊子上的招牌字体漂亮,驻车多看了两眼。叫人过去问,那字是谁写的,答说是摊主本人所写。
福彭把方观承叫过来,当场问话,越聊越觉得此人不凡,当天就带走了。方观承从此住进平郡王府,主持文书,备受礼遇。
方观承在平郡王府待了一段时间,平郡王府里的楹联、文书,出自他手的越来越多。
雍正帝有一次来到平郡王府。
走进一处院子,看见门上的楹联写得极好,问是谁写的,福彭把方观承叫出来。雍正帝看了看这个人,问了问经历。方观承一一作答,没有隐瞒身世。
雍正帝当场赐他中书衔。
一个布衣,罪臣之后,没有科举,靠一手字,就这么进了官场。
雍正九年,福彭以定边大将军身份出征准噶尔,奏请方观承随军充任记室。雍正帝召见方观承入内对话,此后授他内阁中书一职,正式任官。
方观承三十八岁,从七品内阁中书起步。
乾隆二年,方观承入军机处,充军机章京。能进这里,代表皇帝已经直接知道他的能力了。
随后,历任吏部郎中、直隶清河道、直隶按察使、直隶布政使,在直隶这片地方,从中层官员一层层往上。
乾隆十三年,浙江巡抚。
乾隆十四年,直隶总督。
从那个门口,到这个位子,不到二十年。
上任之后,他没有回避那一幕。
衙门旧差役里,有人认出他来,战战兢兢跪在他面前——正是当年在总督府门口拿鞭子抽他的那个人。
方观承让他站起来。
没有清算,没有追究,甚至没有提那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在直隶总督位子上坐了二十年
【主要信源】
《清史稿·列传·卷一百十·方观承》,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1977年
《清稗类钞》,徐珂编,中华书局,1984年,"方观承一生知遇"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