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院里那棵桃树,又白忙了一年。树上挂得密密麻麻,红彤彤一片,看着喜人,落地全是账。
我妈来电话说,桃熟透了,掉一地。鸟啄的,烂的。她让我回去摘,我请不出假,回了句:给邻居分分吧。
我妈说:分了,三婶拿了两篮,前头老王家拿了一筐,剩下的还是往下掉。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树是我爸在的时候栽的,算下来二十多年。头几年不结果,我妈嫌它白占地,想砍。后来一下结起来,拦都拦不住,枝子压弯得拿棍子撑。
桃子下来那半个月,全家看见桃就发愁。
不是不想吃,是真吃不动,牙口和腰都跟不上。一天掉几十个,得弯腰捡、挑、洗、削皮。桃娇气,熟透的捏不得,放两天软成一摊,汁水往外渗。我妈七十六了,捡两筐得歇半天。
拿去卖?路窄,桃又不经放,颠一路、捂一路,到菜市场一半没法看。贩子来收一斤几毛钱,还挑品相。我妈算过,一季桃卖的钱不够电瓶车充电。
这就是小户的账:东西是好东西,可从树上到钱,每一道都是成本。
这树的桃从没换过钱,只干一件事:白送。
送也有送的规矩。
熟透的破皮的自家人吃,喂鸡。半熟的、品相好的才送人。三婶每年来专挑大的,摘完还得补一句:你家这桃比街上买的甜。
我妈嘴上说哪有哪有,脸上的褶子展得开开的,就为这一句她能乐好几天。
说白了,这棵树的产出不是钱,是人情。三婶回包子,老王送咸菜,谁家腌了酸菜也端一坛。这账算不清。也不用算。
吃完那顿饭我一直在想,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们总说农民的东西卖不上价,其实不是东西不好,是卖东西那一套成本,小户人家扛不起。真不是懒。
要品相,就得疏果、套袋、打药,一道一道来;要卖得动,就得有路子、有运费、担损耗;要卖上价,还得会包装、会讲故事。我妈一样不会,她只会把桃种甜。别人问她上的什么肥,她说:农家肥,别的舍不得。
所以她的桃,最好的归宿就是三婶的那句比买的甜。
有人可能要说,现在不是有短视频吗,拍一拍就能卖。我劝你别想太简单。
我试过,拍我妈摘桃的视频发出去,三百多播放,俩人问价,一听运费、一听不能挑软硬,都没下文了。人家大主播卖桃。产地直发、坏果包,直播间秒杀,我们跟人家不在一个赛道。
农村的东西要变成钱,中间隔着一条河。会游的早游过去了,不会游的只站岸边,看桃子一季一季掉。
落地的桃招蚂蚁招果蝇,第二天就发酸,踩一脚黏鞋底。我妈拿铁锨铲到树根底下埋了,说是肥。你听听,桃又回到树上了,转了一圈,谁也没落着。
我能做的,就是每年回去那一趟,摘满后备箱,给同事分一分。他们问在哪买的,我说买不着,这是我妈种的。他们那眼神,跟三婶一个样。
今年回去我本来打算商量:砍一棵,留一棵,省得忙不过来。
我妈说啥?砍啥砍,留着,等你们回来摘。这就是当妈的。桃子烂在树上她不心疼,孩子们回来坐在树底下吃桃,她心疼的是那个画面里得有人。
你家有没有那种吃不完、卖不掉,又舍不得砍的树?那棵树上的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桃。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闺女说的。去年她坐在树杈上,一口气吃了仨,汁水顺胳膊流,衣服上全是桃印子。我妈在底下仰着头看,一句话不说,就笑。
就为这个画面,这树也得留着。钱换不来的东西,这树上一年结一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