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记者吴馥梅李沐子
9月29日凌晨4点15分,我准时被铃声闹醒。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匆匆洗漱后,我和同事坐上景宁畲族自治县英川镇凤凰寨村党总支书记陈先清的车,向着蜿蜒山路出发。
车开了20来分钟,停在水泥路边。4点50分,车灯熄灭,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消失。陈书记递给我一个小手电,和我们说,接下来的路车开不上去,只能用脚爬。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箬寮尖山顶——陈书记口中观赏云海日出梯田的绝佳点位。
我们之所以决定凌晨四点半跟着他摸黑爬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他的热情和恳切打动。我们很想知道,陈书记引以为傲并执着推介的山顶日出,到底有多好看。
陈先清有个名号,叫“吹牛书记”。这源于他想把儿时记忆中的梯田、如今日渐没落的村庄打造成全国知名景区的梦想。“穷乡僻壤,根本不可能。”村民都觉得他在吹牛,名号自此传开。(之前报道:特稿丨“吹牛书记”和他的“6A”梯田梦)
早晨,站在箬寮尖顶看到的风景。潮新闻记者吴馥梅摄
我们爬得心惊胆战,他轻轻松松
陈先清从小在箬寮尖山脚下长大,小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大最漂亮的梯田,在作文本里写:等我学成归来,要把这片梯田打造成“6A”级景区。
前一天,9月28日,我们从杭州市区出发,坐了1小时40分钟的高铁,乘了1小时10分钟的大巴,又搭了1小时40分钟私家车,才辗转抵达凤凰寨村。
“九山半水半分田”,景宁的村庄大多散落在高山之间,交通极为不便。山道很陡,一分钟的车程能绕上十三个弯。
第一天的采访中,陈书记带我们去了270度观赏梯田的“一号观景台”——这是他爬过每一个山头后定下的点位,目前还在建设中,只是个铁架钢管搭的平台。要上去,只能通过木板搭的简易梯子。
吴馥梅拍摄远处梯田。潮新闻记者李沐子摄
我和同事爬得心惊胆战,陈书记抱着自己的小狗“可乐”谈笑风生,轻轻松松。
在平台上,他望着远处的梯田,谈到家乡美景满是自豪,像个急于把所有家底全掏出来的“主人家”,恨不得把每一帧都塞进我们的眼中脑中。
那一刻,我们被他的热情打动。于是,晚上6点半左右,坐车下山的时候,我们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凌晨跟着陈书记去爬箬寮尖,跟拍整个过程。
我们查了手机,第二天的日出时间是5点54分。我们知道陈书记整天在山里转,特意告诉他,我们的体力不能和他比,要给我们留出足够的时间。
“我爬上去20来分钟,你们40分钟应该差不多了!”于是,前一晚,我和同事早早定好了4点15分的闹钟。
凌晨四点半多,天色未亮,开车前往上山处。潮新闻记者吴馥梅摄
“我要让每个人都觉得不虚此行!”
4点50分左右,我们从停车点出发。一开始,陈书记在前面带路,我在第二位,同事在最后。天还是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出去,刺破黑夜。
出发刚几十米,我就差点摔倒——连着三次被田埂上的小低洼绊到,一路踉跄着前进。因为前一晚休息不佳,爬了没一会,我就觉得体力不支。问陈书记进度,他说,还不到三分之一呢。
他完全是个“练家子”,爬山速度极快。我拿着pocket,同事拿着相机,完全跟不上他的脚步。他一路轻轻松松、蹦蹦跳跳,48岁的年纪还保有难得的少年童真。
他一会儿折一根芒草叼在嘴边,一会儿捡两个树枝让我们当登山杖,一会又逗弄几下小狗可乐。
陈书记和我们聊天,说已经记不清爬了多少次箬寮尖,最多的一天上上下下爬了6趟。
后半程,我完全累得说不出话,大多数时候是听他在说。他告诉我们,自己有一次带一个小姑娘爬山,对方爬不动了,他先背着所有东西爬到顶,然后重新下来把小姑娘背上去了。
上山途中,天色放亮,即将迎来日出。潮新闻记者吴馥梅摄
我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要陪着爬山?他说:我们这里基础设施差,靠什么打动人家?只能靠我的热情,靠我的关照,靠我的温度。
“我要让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觉得不虚此行!”他豪迈地表示。
5点25分左右,我们已经爬了一大半,能远远望见山顶的观景平台。天开始慢慢放亮,隔壁山头隐隐有了点金光。
最后,5点40分左右,我顺利爬到了箬寮尖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站在山顶远眺时,顿时觉得所有辛苦都值得。
景色的确很震撼,整个山谷浸润在云雾之中,紫粉色的天光渐渐转为金黄。预测很准,一轮红色的圆在5点54分准时跳出山头,目之所及,梯田一下子被金光铺满。
李沐子拍摄中。潮新闻记者吴馥梅摄
梦想能走多远,时间会给出答案
陈书记坐在平台边上,嘴里叼着上山时折的芒草,举起手机拍摄,静静望着远处,小狗可乐趴在他脚边。
随天光一起苏醒的,还有他的手机。电话铃声在山间响起时,显得格外有穿透力。他的电话很多,忙时甚至几分钟就会响一次,一天要接上七八十通电话。
我对陈书记最初的印象,来自今年5月的《走百村看共富》大型蹲点报道。那时,他站在另一个山顶,叉腰笑着和我们说,“他们都叫我‘吹牛书记’。”后来,我们在采访中渐渐了解到,他还有很多名号,比如“爬山书记”“赚钱书记”。
陈先清在箬寮尖顶看日出。潮新闻记者吴馥梅摄
他坦言,面对自己“吹的牛”,也曾陷入自我怀疑。“毕竟投入了这么多资金,如果最后没成怎么办?那我就真成罪人了。”
如今,村庄名声渐渐打出去,周边慕名而来的游客逐渐增多,让陈先清的梦想有了些回响。但村里的交通、民宿、停车场等基础设施尚未完善,这片梯田能否承载外来人潮和村民期待,种种挑战依旧在前路。
我们在山中探访两日,对“山路难爬、耗时长久”有着切身体会,也深知一个深山村落要想发展文旅,自然风光固然得天独厚,但“进得去、走得顺”同样是游客实实在在的考量。
除此之外,人口大量外流、农村用地受限等因素,也是切实摆在面前的难题,游客大量涌入后如何保持环境生态,同样值得思考。
站在箬寮尖顶,陈书记从儿时梦想聊到身上责任,吐露完内心担忧后,又重新燃起希望。
看着他带着笑意眺望梯田的侧脸,我想,陈先清的梯田梦,究竟能走多远,或许还需要时间给出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乡村振兴需要这样敢做梦、能落地的“拓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