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和李鸿章，一个来自湖南，一个出自安徽，年龄相差十一岁，却因为晚清的军政大事屡屡发生正面交集。俩人都是曾国藩帐下出来的，可走的路子完全不一样。左宗棠是举人出身，三次会试没中，一辈子为此耿耿于怀，可偏偏脾气最大，瞧不上的人张口就骂。李鸿章是进士底子，会做官，会周旋，手里攥着淮军和江南的饷银，说话办事都留三分余地。左宗棠骂他“自命知洋务者”，李鸿章背后嫌他“破天荒相公”，可朝廷偏把这两个人摆在一个台面上，西北出事找左宗棠，东南出事找李鸿章，谁也绕不开谁。
真正把两个人推到对立面的，是新疆那档子事。同治年间阿古柏占了南疆，俄国人又趁乱捏住伊犁不放，西北眼看要烂透了。左宗棠那时候在陕甘总督任上，急得跟什么似的，一遍遍上折子说新疆丢不得，丢了新疆蒙古就保不住，蒙古保不住京师就得天天提心吊胆。李鸿章不这么看，他上了《筹议海防折》，说东南海疆才是心腹大患，日本人在台湾闹事，海防一塌糊涂，不如把西征的饷银挪过来买铁甲船，新疆那地方就算收回来也守不住，不如先放一放。这话搁在朝堂上就是捅了马蜂窝。左宗棠一听就炸了，说李鸿章这是要拿祖宗的地换几条船，还“自命知洋务”，洋务要是都这么办，不如不办。
朝廷里头吵成一锅粥。李鸿章那边有恭亲王撑腰，左宗棠这边就靠一股硬气顶着。最后拍板的是慈禧和醇亲王，他们怕的不是新疆丢不丢，怕的是丢了新疆京城不稳，那才是要命的事。于是定了海塞并重，左宗棠督办新疆军务，李鸿章管海防。左宗棠拿到钦差大臣的衔，六十多岁的人了，抬着棺材出肃州，一路往西打。李鸿章在天津看着，心里什么滋味外人不知道，但他后来跟人写信提过一句，说左季高这人办事太愣，可愣有愣的好处，换个人还真不敢去。
左宗棠在新疆打得苦，粮草转运难如登天，从甘肃往哈密运一石粮，路上要吃掉三石。他就地屯田，裁冗兵，跟俄国人磨，跟阿古柏打，先北后南，缓进急战，一仗一仗啃下来。李鸿章在东南也没闲着，北洋水师一船一船买，旅顺威海卫一炮台一炮台修，俩人各干各的，可暗地里的较劲从来没停。左宗棠在前线缺饷，催得急了，户部推给北洋，李鸿章那边压着不放，左宗棠就在奏折里夹枪带棒，说有些人在朝里坐着不知道前线的兵吃的是什么。李鸿章看了也不回嘴，转头跟幕僚说，左季高骂人又不花本钱，让他骂去。
到了光绪初年，新疆收回来了，伊犁也谈回来了，左宗棠回京入值军机，李鸿章在直隶稳稳坐着。两个人终于面对面了。左宗棠进京那天，李鸿章派人去接，左宗棠没给好脸，说李中堂的船坚炮利，老夫坐不惯。李鸿章听了笑笑，没接话。可没过多久，中法战事起来，左宗棠主战，李鸿章主和，俩人又在朝堂上顶上了。左宗棠说李鸿章办洋务办了三十年，办出一身软骨病。李鸿章回了一句，左大人收复新疆的军费，有一半是海军衙门挤出来的，左大人骂我的时候，先想想那些银子是谁凑的。这话传到左宗棠耳朵里，他半天没吭声，后来跟身边人说，李少荃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可左宗棠到底没服过软。他死之前一年还在福建督师，骂李鸿章议和是误国。李鸿章活得比他久，甲午年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他签了马关条约，被人骂成汉奸。那时候左宗棠已经死了十年，没人再跟他当面吵了。有时候李鸿章在贤良寺里坐着，翻旧折子看到左宗棠当年骂他的话，不知道会不会笑一下。这俩人吵了一辈子，可大清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左宗棠打回来的那片地和北洋水师那几条船，船沉了，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