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3月28日,北平,中老胡同32号。
沈从文把自己锁在屋里,用刀片划破了脖颈和手腕,又灌下一口煤油。
家人砸门砸不开,最后破窗而入。
地上是血,空气里是呛鼻的煤油味。
沈从文躺在那里,失声痛哭。
活下来了。
可他想拉妻子张兆和的手,张兆和甩开了。
没多久,张兆和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别处住。
这一走,她在他住院的那段日子,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这件事发生之前,沈从文已经疯了大半年。
从1948年底开始,他每天在屋里念念叨叨:"郭沫若对我很不好,他对我很不好……"
旁边的人都听得起腻了,觉得他无理取闹。
但沈从文自己清楚,这不是无理取闹,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1948年3月,郭沫若在《大众文艺丛刊》上发了一篇文章,叫《斥反动文艺》。
里面把沈从文定性为"桃红色"作家,说他"一直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必须"毫不容情地举行大反攻"。
一个文人,被扣上"反动"的帽子,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沈从文心里有数。
他写《边城》,写翠翠,写湘西的吊脚楼、水手和渔女,写了二十年他眼中最真实的中国人。
现在这些东西变成了"反动",他被定成了敌人。
1949年1月,北大校园里贴满了批判他的大字报,全文转抄那篇《斥反动文艺》。
同时还有恐吓信送到他手里。
北平城外,已经听得见炮声了。
沈从文的精神彻底垮了。他在旧稿《绿魇》的末尾写下一句话:"我应当休息了,神经已发展到我能适应的最高点上。我不毁也会疯去。"
这里"休息"两个字,指的不是睡觉。
3月初,他第一次试图触碰电源插头,被长子沈龙朱一脚踢开,拔掉了插头。
3月28日,是第二次。
送进医院之后,沈从文被转去了精神病院,在那里待了将近半年。
家里没什么人去探望他。
张兆和那段时间在忙活自己的事——她思想进步,积极参与新政权的文化工作,和沈从文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很久了。
她的次子沈虎雏后来回忆,那时候家里的态度是:"整个社会都在欢天喜地迎接翻天覆地的变化,你生什么病不好,偏得个神经病,神经病就是思想问题。"
这话说得冷,但那个时代,这是很多人的真实想法。
而沈从文此刻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到的是这个。
其实沈从文和张兆和之间的裂缝,比这早得多。
早在他们认识的那一天。
1928年,上海中国公学。
沈从文第一次上课,在讲台上对着满屋子学生呆站了十分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转身,在黑板上写:"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台下学生笑成一片,其中有一个皮肤微黑、眼睛明亮的姑娘,叫张兆和。
这是张家三小姐,合肥名门,父亲是创办苏州乐益女中的张冀牗,曾祖是两广总督张树声。
家世、容貌、才气,样样拿得出手,身后的追求者,她用编号管理——青蛙一号、二号、三号……
沈从文在里头排不上名次,勉强算个"癞蛤蟆第十三号"。
小学没毕业,没留过洋,一个从湘西流浪进城的乡下人。
但他开始给张兆和写信。
一封又一封,停不下来。
"我爱你,与其说爱你这个人,不如说爱你写信的样子。"
信里的沈从文把自己放得极低:"我愿做奴隶,献上自己的心,给我爱的人。"
一百多封情书,三年。
张兆和被搞烦了,抱着一叠信去找校长胡适,要他管管这个老师。
胡适看了半天,对她说:"这个人非常爱你,你给他一个机会吧。"
张兆和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后来,她答应了。
1933年,他们结婚了。
婚礼上,沈从文给她拍了电报,就四个字:"我们结了。"
二姐张允和替他们跑的腿,她后来回忆,那天沈从文站在窗口,看着二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突然失声痛哭——
不是因为悲,是因为太喜。
结婚之后,两个人其实过得并不那么好。
沈从文一直爱张兆和,这毫无疑问。
但张兆和从来没有以同等的热烈回应过他。
她不讨厌他,她照顾他、帮他处理生活,生了两个孩子,陪他走过了动荡的年头。
但她就是不爱他——或者说,不是那种他期待的、能把他全部接住的那种爱。
她不懂他写信时那种如同溺水的情感。她对他的文学世界也没多少共鸣。
沈从文曾在信里抱怨她:"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这句话后来成了最广为人知的情话。
但张兆和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没有特别的感动。
抗战期间,沈从文颠沛到昆明教书,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高青子的女作家。
高青子崇拜他,懂他,把喜欢他这件事写进了小说。
沈从文陷进去了,这段关系断断续续维持了七年。
他甚至跑去和林徽因诉说,说自己情感过于充溢,请她帮忙"整理一下"。
林徽因回头对张兆和说了。
张兆和知道了这件事,没哭,没闹,只是更冷了。
【主要信源】
张新颖《沈从文的后半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