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9月24日，鹿儿岛，城山。西乡隆盛从他最后的藏身洞穴走出来，带着身边仅剩的四十名武士，向山下政府军的阵地冲去。对面是七万人。走出洞穴三百米，子弹射穿了他的腰和大腿。

他停下来，喊了一句话："可以了，到此为止吧。"

然后别府晋介跪在他身后，为他介错。

就这样结束了。

这个人，用二十年亲手把旧日本推倒、把新日本建起来，然后用最后一年，对着自己亲手建立的国家，冲过去，死在它的枪口下。

1828年，西乡隆盛出生在萨摩藩鹿儿岛，下级武士的长子。家里穷，规矩倒是从小就灌进骨子里。萨摩藩的武士教育有一套叫"乡中"的制度，孩子们从小学武艺、学道义。西乡在这个环境里长大，体格强健，性情沉稳。

他的命运转折点，是遇到了藩主岛津齐彬。这位大名眼光开阔，把西乡调到身边参与藩政，让他开始思考"国家往哪里去"。这六年是他格局养成的时期。

1858年，岛津齐彬急病去世，年仅五十。

西乡当场就想殉死。友人拦住了他，但他一度投水自尽，被救起。藩里随后将他流放——先是奄美大岛，后又辗转两次。三年间，他在偏远岛屿种地读书，几乎与世隔绝。就这样把自己沉淀了下来。

1864年，局势变了。幕府的威权已经摇摇欲坠，各地倒幕派开始抬头。岛津久光把西乡召回，重新启用。

接下来十年，西乡隆盛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倒幕运动的脊梁。

他撮合了萨摩藩和长州藩——这两个藩长期互相看不顺眼，甚至刀兵相向过。西乡去找了长州的桂小五郎（后来的木户孝允），两人谈成了"萨长同盟"，这成为推翻江户幕府的关键基石。

1868年，戊辰战争爆发。政府军一路打到江户城下，准备强攻。那是当时日本最大的城市，几百万人住在里面。一旦打起来，死的不知道多少。

西乡选择去谈。

他约了幕府重臣胜海舟，两个人坐下来，一顿饭的工夫，把江户城的归属谈定了。幕府开城，新政府进城，没有死一个平民。

胜海舟后来说，那次谈判他准备了很多道理，结果发现根本不需要用——西乡就是那种你没法欺骗他的人。他的诚意太真实，让对方也不得不真实。

明治维新成功后，西乡担任参议、陆军大将，是新政府里资历最深、威望最重的人之一。

但他和大久保利通——昔日最亲密的战友——开始渐行渐远。

问题出在"要往哪里走"。

大久保要的是西化：废藩置县、发展工业、建立现代军队、派人去欧洲考察，回来就推行"文明开化"。这些西乡不是反对，而是他始终记挂着另一件事——那些为了维新出生入死的武士们，现在怎么样了？

废刀令颁布，武士不能带刀。废藩之后，藩主养了几百年的武士阶层失去俸禄，最后政府用一次性公债买断了事。这些人只学过打仗，只懂武士礼法，整个生存方式被新时代宣告作废。

1873年，"征韩论"之争爆发。西乡主张亲自出使朝鲜，打开局面，也让失意武士有用武之地。岩仓使节团从欧洲回来，认为时机未到，坚决反对。争论以西乡一方失败告终。

西乡提交辞呈，带着追随者回到鹿儿岛。

回到鹿儿岛之后，西乡没有闲着。

他开了私学校，教武士子弟。课程是汉学、儒家经典，还有军事技术。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几千学生，政府开始紧张了。

各地的不平士族反乱接连爆发：1876年秋，熊本"神风连之乱"，福冈"秋月之乱"，山口"萩之乱"，接二连三，全被政府军镇压了。

1877年1月，政府密探渗入鹿儿岛，私学校学生察觉后奋起，抢了政府的军火库。消息传开，局面失控。

西乡被学生们推着，不得不站出来。

2月15日，薩军一万三千人从鹿儿岛出发，大雪天，北上。口号是"质问政府"——他们自己也没说要推翻谁，只是要讨一个说法。

熊本城久攻不下，田原坂一战，萨军损失惨重。此后兵力持续消耗，弹药耗尽，铸弹用的铅都快没了，萨军把使用过的子弹融化了重新铸造。在一座废弃寺院里，学生们把佛像上的铜铸成子弹。

还是顶不住。

九月，西乡带着最后三百七十二名追随者翻越山地，回到鹿儿岛，退上城山。政府军七万人合围。

九月十九日夜里，政府军开始总攻炮击，炮声彻夜不绝。到二十四日凌晨，天还没亮，火力全开。
四十名最后的追随者，跟着西乡从洞穴走出来。

他们冲下山坡，向着七万人的阵线冲去。三百米后，西乡倒下。

别府晋介执刀，为他介错。

西乡隆盛就此死去，四十九岁。

【主要信源】
Nippon.com：《西乡隆盛：为明治维新鞠躬尽瘁的末代武士》，2018年
日本国语大辞典·日本大百科全书（ニッポニカ）：「西郷隆盛」「西南戦争」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