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一道选秀令从北京发往全国各府县。
那一年,明朝新皇帝朱由校刚满十五岁,父亲光宗朱常洛登基仅仅一个月就驾崩了,史称"一月天子"。朝堂上下还没缓过神来,新皇帝就得先把皇后的位子给填上——这不是私事,这是国事,关系着皇嗣和江山稳定。
于是选秀开始了。
十三到十六岁,家世清白,无残疾,无病患——符合这几条,地方官自会登门。五千名少女被送进京城,皇家出路费,父母送到城门口,然后转身回家,等消息。
没人知道自己的女儿进了那道门之后,还能不能再出来。
五千人,紫禁城根本站不下,最初的筛选在城外就开始了。
宦官们手持册子,在一排排少女面前来回走。这帮太监干这行干了几十年,眼神毒得很——身形歪的,走路跛的,肤色太黑的,眉眼不对劲的,一眼扫过去就叫人拉走了。哭不哭没用,这叫"形貌不合格",没有任何申诉余地。
当然,有钱的人家另当别论。史料记载,被派往地方初选的宦官,常有勒索钱财之事;进了宫门的复选,主事太监也常成为贿赂对象,甚至影响最后的排名。明代历次选妃,这条灰色规则从来没断过。
这一轮下来,五千人淘汰到一千。
宫里等着她们的是女官,不是太监。这一关考的是另一套。
她们坐在那儿,一个个传唤进来,让你开口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听的不是内容,听的是声音。嗓子沙的,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的,全不行。还要看手。手太粗糙说明做了太多粗活;手太软说明没教养,两头都不对。
这一关筛完,一千人变三百。
三百人被安置在宫内偏院,住下来开始等。但这个"住下来"不是休息。接下来半个月,女官二十四小时盯着看——你怎么起床的,怎么梳头的,吃饭时筷子拿得对不对,跟旁边人说话是不是知分寸,睡着了打不打呼噜,半夜起床方不方便别人。所有细节每天记在册子上。
半个月后,三百人变五十。
五十个人,要过的最后一关,是稳婆。
稳婆,就是专门接生的产婆。史学家邱仲麟在《明代遴选后妃及其规制》中明确记载,明代遴选后妃,除外貌举止才德之外,声音、皮肤、乳房乃至生殖器官与体味,都在品评范围之内,负责核验的正是这些稳婆。
这不是野史,是明代后妃选拔的实际制度规范。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被领进一间没有窗的小屋,对面站着两个上了年纪的稳婆。做完检查,填好册子,领出去。至于过没过,当场也不告诉你。
五十个人过了这一关,命运就此分叉。
河南祥符有个姑娘叫张嫣,父亲张国纪是普通武官,家境一般,规矩从小没落下。
按照留存记录,张嫣在最终五十人面见环节中被记载为"身形高挑匀称,面部轮廓柔和端正,眉眼舒展大气,站立落座始终腰背挺直,应对问询语气平稳克制,没有寻常少女的局促胆怯"——这些不是夸奖,是评分标准。
最后,十五岁的张嫣被定为第一人选。
天启元年,朱由校正式继位,礼部勘定吉日,整套皇后仪仗从大明门排到坤宁宫。张嫣穿着九龙四凤朝冠,走完全套册封流程,成为明熹宗的正宫皇后。
皇后位子坐稳了,旁边这位皇帝却每天泡在木作工坊里打磨木器、搭建楼阁模型。朝廷奏疏堆着没人批,他让大太监魏忠贤代为处置——一个大字不识的太监,就这么拿到了大明朝的批红权。
魏忠贤和皇帝的奶妈客氏是一对,联手把持后宫。凡是不顺眼的妃嫔,膳食悄悄减少,贴身宫女莫名被调走,严重的暗中下药加害。
张嫣跟他们对上了。不是莽撞,是因为六宫规制本就归皇后管,她不退让。
天启三年,张嫣怀孕,随后流产,终身再未有孕。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史书没有明说。但宫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没人敢说出口。
朱由校察觉了,但对客氏依赖太深,最多口头约束一下,没动真格。
张嫣没有哭闹,没有跑去皇帝面前告状,而是回去继续打理六宫事务,每天照常。
天启七年,朱由校病重。
魏忠贤拿着文书来了,说后宫有两名女子怀有身孕,意思是等皇子降生后过继继位。
张嫣守在病榻边,连续劝说朱由校立弟弟信王朱由检为储君。原因简单——那两个"怀孕"的女子生出来的孩子是谁的,天知道;而朱由检,是真正的朱家血脉。
朱由校最终采纳了,拟下传位诏书。
八月二十二日,朱由校驾崩。张嫣统筹后宫全套丧仪,连续三日没有完整歇过。
朱由检登基,尊张嫣为懿安皇后,她从坤宁宫迁往慈庆宫。这一年,她二十一岁。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张嫣自缢于慈庆宫。
进宫,是天启元年。离开,是崇祯十七年。二十三年。
【主要信源】
邱仲麟:《明代遴选后妃及其规制》,《明代研究》第11期,2008年12月,页1-58(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
《明史·后妃传》,中华书局,197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