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政治”为什么会成为法国的默认程序?因为法国人用实践证明了:当制度管道被堵死,街垒就会自己长出来,这条脉络几乎贯穿了法国近两百年的政治史。
1830年七月革命,查理十世想往回走,巴黎人用三天街垒把他送去了英国;
1848年二月革命,七月王朝在社会运动和街垒中垮台,第二共和国诞生,然后拿破仑三世又把它变成了帝国;
1871年,巴黎公社在战败与围城的废墟上短暂升起,又在血泊中落幕。
1936年,人民阵线靠大规模罢工和占领工厂上台,带薪休假第一次写进法国人的生活。
1958年是一个更微妙的样本。阿尔及利亚危机把第四共和国拖到崩溃边缘,军队在阿尔及尔哗变,议会束手无策,最终是戴高乐被请回来,用一部强化总统权力的新宪法催生了第五共和国。这一次,街头不是推翻制度,而是逼着制度换了一副骨架。
从那以后,法国政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街头负责施压,爱丽舍宫负责收编,中间靠一轮轮改革与反改革讨价还价。
1968年5月,学生从南泰尔出发、工人随后加入,一千万人罢工,戴高乐一度消失又回来,最终用解散议会和加薪收场。那场风暴没有推翻政权,却重塑了整个法国社会的文化语法。
1995年,朱佩政府的福利改革撞上铁路工人和公务员的大罢工,巴黎瘫痪三周,改革缩水;
2005年,巴黎郊区的骚乱连烧三周,把“共和国同化模式”的裂缝摊在全世界面前。
2010年,萨科齐把退休年龄从60岁推到62岁,百万人上街,法案最终通过,但街头留下了长期的政治债;
2018年,“黄马甲”从燃油税起,迅速演变成一场没有领袖、没有工会、靠社交媒体自发组织的全国性运动,凯旋门被涂鸦,香榭丽舍被封锁,政府最后用取消燃油税和一场“大辩论”灭火;
2023年,养老金改革把退休年龄再推到64岁,垃圾工人罢工让巴黎街头堆满垃圾袋,宪法委员会放行法案,街头却始终没有服气。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剧本:改革-抗议-部分让步-社会疲劳-下一轮。法国有句老话:改革可以,但别动我的福利。这话听着像笑话,其实是社会契约的浓缩版。
二战后,法国用国有化、计划化和社会保障体系搭起一套“法国式妥协”:国家保证就业和福利,社会回报以稳定和增长。
这套安排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光辉三十年”里运转良好,因为蛋糕在变大,分起来不那么疼。
但当增长放缓、人口老龄化、全球化把税基和产业链一起抽走,蛋糕不再变大,分蛋糕就变成了抢蛋糕。
福利国家的问题不在于它不好,而在于它太贵,而承诺一旦发出,就很难收回。
债务不会因为口号而消失,利率也不会因为游行而下降。这句话听起来冷酷,却是法国当下最真实的处境。
法国的债务规模已经高到让利息成为财政支出的刚性大头,而它偏偏身处欧元区。没有自己的央行,没有汇率工具,没有“印钞还债”这条后门。
别的国家遇到主权债务压力,可以贬值本币、可以降息、可以让通胀悄悄稀释债务;法国只能开源节流。
但开源开不动:税负已经高到让企业和中产用脚投票,加税等于自伤税基。
于是,节流的手术刀落在了公立教育和公立医疗身上。这两块体量最大、最分散、最没有还手之力,也最容易在账面上“见效”的。结果就是公共服务一点点空心化:名义上的福利国家还在,实际的服务供给却被悄悄抽走,而承担代价最重的,恰恰是最依赖公立系统的那批人。
更麻烦的是,法国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法国的问题。它撞上的是“欧洲一体化”与“成员国财政主权”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欧元区统一了货币,却没有统一财政;有共同的央行,却没有共同的财政部。
当制度内的出路变窄,民粹主义就会变成最顺手的出口——它未必能解决问题,但它至少能让愤怒找到一个名字。
把时间轴拉长看,法国人对这种僵局并不陌生。1789年的三级会议不是因为国王想改革,而是因为国库空了;1958年的第五共和国不是因为大家热爱戴高乐,而是因为第四共和国撑不住了。
法国的制度变迁,往往不是主动设计的结果,而是危机倒逼的产物。街头政治之所以成为“默认程序”,恰恰因为它曾经有效。它一次次逼出妥协,也一次次推迟了真正的结构改革。
法国过去几十年的策略,是尽量不排序、尽量拖、尽量让布鲁塞尔和下一代人买单。可债务是有到期日的,利率是有复利的,街头的耐心也是有额度的。
但在一个没有印钞机、没有财政联盟、增长乏力的欧洲,法国还能找到一种不靠街垒,就能完成的利益重排吗?如果找不到,那么1789年、1958年、1995年、2018年、2023年就都不是历史,而是预告片!








